“三四天之内会有坏天气,”老人说,“可是今天晚上和明天还没有关系。到现在来安排一下,老家伙,睡会儿,趁这鱼正在安静而稳定的时候。”
老人把钓索紧紧握在右手里,随后用大腿抵住了自己的右手,把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船头的木板上面。接着他把勒在肩上的钓索往下移了一点点,用右手撑住了钓索。
只要是钓索被撑紧,我的右手就可以把它握住,老人想。假如我睡着的时候它走了,往外面滑去,我的左手就会把我弄醒的。这一只右手是十分吃重的。可是它是吃惯了苦的。哪怕我能够睡上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也算是好的。他用整个身体夹住钓索,把身体全部的重量放在右手上面,于是他慢慢入睡了。
他没有梦到狮子,却梦到了一大群海豚,身长八达到十英里,这时候正是它们**的季节,它们就会高高地跳到半空当中,随后掉回到它们跳水时候在水里形成的旋涡里面。
然后他梦到他在村子里,躺在了自己的**,窝棚外面正在刮北风,他觉得很冷。他的右臂这时候麻木了,由于他的头枕在它上边,而不是在枕头上面。
在这之后,他梦到那一道长长的黄色海滩,看到一头狮子在傍晚的时候来到海滩上,然后其他狮子也来了,所以他把下巴搁在船头的木板上面,把船抛了锚停泊在那儿,这时候,晚风吹向海面上,他等着看一看有没有更多的狮子到来,觉得很开心。
月亮升起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但是他只顾睡觉,鱼平稳地往前游着,船慢慢驶进云彩的峡谷里。
他的右拳迅猛地朝他的脸撞去,钓索火辣辣地从他右手当中滑出,他这时候惊醒过来了。他的左手突然失去了知觉,他就用自己的右手拼命把钓索拉住了,但是它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外滑。他的左手总算把钓索抓住了,他仰着身体把钓索往后拉,这样一来钓索火辣辣地勒着他的背脊以及左手,他的左手承受了全部的拉力,所以被勒得好痛。他转过头看看那一些钓索卷儿,它们这时候正放出钓索。就在这时候,鱼终于跳起来了,使得海面剧烈地进裂开来,随后沉重地掉下去。然后它跳了一次又一次,船走得十分快,但是钓索依然飞一样地朝外滑,老人把它拉紧到就快要绷断的程度,他一次又一次地把它拉紧到就快要绷断的程度。他被拉得紧靠在船头上面,脸庞贴在那一片切下的泥鳅肉上,他没有办法动弹。
我们预料当中的事情发生啦,老人想。我们一起来对付它吧。
让它为了拖钓索付出应该的代价吧,老人想。让它为了这一个付出代价吧。
他看不到鱼的跳跃,只听得到海面的迸裂声以及鱼掉下的时候沉重的水花飞溅声。飞快地往外滑的钓索把他的手勒得好疼,可是他明白这件事情迟早会发生,所以就想尽办法让钓索勒在有老茧的位置,这样不让它滑到掌心或者是勒在手指头上。
如果那孩子在这里,他会用水打湿这一些钓索卷儿,老人这样想。是啊。如果孩子在这里。如果孩子在这里。
钓索向外滑着,滑着,滑着,但是现在越来越慢了,他正在让鱼每一次拖走一英寸都必须付出代价。这时候他从船板上面把头抬起来,不再贴在那一片被他脸颊压烂的鱼肉上面了。接着他跪着,缓慢地站起身来。他把钓索放出,但是越来越慢了。他把身体慢慢挪到能够用脚碰到那一卷卷他看不到钓索的地方。钓索还有很多很多,到现在这鱼就不得不在水里拖着这儿多摩擦力比较大的新钓索了。
是啊,老人想。到这时候它已经跳了不下于十二次,把顺着背脊的那一些液囊装满了空气,因此它没有办法沉到深水中,在那里死去,使我没有办法把它捞上来。它不久之后就会转起圈子来,那时候我一定想到办法对付它。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地跳起来的。是饥饿让它不顾死活了,或者还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可能它突然感觉到害怕了。但是它是一条十分沉着、健壮的鱼,好像是毫无畏惧并且信心十足的。这就十分奇怪。
“你最好还是也毫无畏惧并且信心十足,老家伙,”老人说,“你又把拖住它了,但是你没有办法收回钓索。但是它马上就不得不打转了。”
老人这时候用他的左手以及肩膀拽住了它,俯下身子,用自己的右手舀水洗掉粘在脸上的压烂了的泥鳅肉。他担心这肉会使他感觉恶心,把他弄得呕吐,失去了力气。把脸擦干净了,他把自己的右手放在船舷外面的水里面洗干净,随后让它泡在这盐水里面,一边注视着日出前的第一线曙光。鱼仿佛是朝正东方走的,老人想。这就表明它疲倦了,所以只得随着潮流游。它马上就得打转了。那时候我们才真正开始干啦。
等他感觉右手在水里泡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所以才把它拿出水来,正朝着它瞧。
“情况并不坏,”老人说,“疼痛对于一条汉子而言,算不了什么大事。”
他十分小心地攥着钓索,使它不至于嵌进新勒破的任何一道伤痕,他把身体挪到小船的另外一边,这样就可以把左手伸进海水里面。
“你这一个没用的东西,总算干得还不算坏,”老人对着他的左手说,“但是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得不到你的任何帮助。”
为何我不能生下来就有两只好手呢?老人想。很有可能是我自己的过错,没有好好地训练这一只手。但是天知道它以前有过足够多的学习机会。但是它今天晚上干的很好,只抽了一回筋。如果它再抽筋,那么就让钓索把它勒断吧。
老人想到这里,弄明白自己的头脑现在不怎么清醒了,他想起应当再吃一点点泥鳅。但是我不能,他跟自己说。宁愿头昏目眩,我也不愿意因恶心欲吐而丧失力气。我还知道吃到了胃里也放不住,由于我的脸以前压在它上边。我需要把它留下来以防万一,一直到它腐臭了为止。但是要想靠营养来增强我的体力,现在已经太晚了。你真是蠢,老人对自己说。把那一条飞鱼吃了吧。
它就在那里,这时候已经洗干净,能够吃了,他用左手捡起来,然后放进嘴巴里面吃,仔细地咀嚼着鱼骨,从头一直到尾全部都吃了。
它差不多比什么鱼都更加富有营养,老人想。至少可以给我所需要的力气。我现在已经做了我能够做到的一切,老人心里想。等到这鱼打起转来,我们就来交锋吧。
自从他出海一直以来,这算是第三次出太阳,这时候鱼打起转来了。
他按照钓索的斜度还不能看出来鱼在打转。现在做出这样的判断还算早。他仅仅只是感觉到钓索上面的拉力稍微减少了一点点,就开始用右手轻轻地往里拉。钓索就像是往常一样绷紧了,但是拉到就快要断的时候,却渐渐能够回收了。他把钓索从肩膀跟头上全部都卸下,平稳而且和缓地回收钓索。他用两只手大幅度地那样拉着,尽可能使出全身和双腿的力气来拉。他一把一把地拉着,两条老迈的腿以及肩膀就跟着在转动。
“这圈子可真是大,”老人说,“它现在总算在打转啦。”
随后钓索没有办法回收了,他紧紧地拉着,居然看到水珠儿在阳光里从钓索上进出来。接着钓索开始往外滑了,老人跪了下来,十分不情愿地让它又慢慢回到黑暗的水里面。
“它现在正绕到圈子的对面去了,”老人说。我一定要拼命拉紧,老人心里想。拉紧了,它兜的圈子就可能一次比一次小。很有可能一个小时的时间之内我就能看到它。我眼下绝对要稳住它,这之后我一定要杀死它。
可是这鱼只是顾着慢慢地打着转,两个小时之后,老人全身都被汗湿透,疲惫至极。但是这时候圈子已经小很多了,并且按照钓索的斜度,他可以看得出鱼一面游一面在不断地上升。
老人注意到跟前有一些黑点子,已经有一个小时了,汗水当中的盐分正在慢慢渗透他的眼睛,迷得眼睛上方以及脑门上的伤口。他不担心那些黑点子。他那么紧张不安地拉着钓索,出现了一些黑点子是正常的现象。可是他已经有两次感到头昏目眩,这让他十分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