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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决不会这样(第3页)

“我说还是打个盹比较好,尼古洛,”帕拉维契尼说道。“这一个地方和我们之前见惯的营部可不能相比。我们就等在这儿转移呢。这个时候天还热,你千万别出去——犯不上的。所以就躺在那一张铺上吧。”

“那么我就躺一段时间吧,”尼克说。

尼克就躺在床铺上。他身上好像不太对劲儿,心中本来就不高兴,更何况这都叫帕拉维契尼上尉看出来了,因此更加感到灰心丧气。这一个地下掩蔽部可比不上从前的那一个大,还记得当初他带的那一个排,全部都是1899年出生的士兵,刚刚上前线,碰到了进攻之前的炮轰,在掩蔽部队里面吓得发起歇斯底里来,帕拉给他下命令带他们每两个人一批,出洞去走一走,这样好叫他们知道不会有什么样的危险,而他呢,拿钢盔皮紧紧地扣住了下巴,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动一动。心中明明知道这样的毛病一发作就不要想止得住。明明知道这样的办法压根儿就是胡说八道。他如果哭闹个没完没了,那么就揍他一个鼻子开花,看看他还有没有心思哭闹。

我倒是很想枪毙一个,但是如今来不及了。担心他们可能会愈闹愈凶。所以还是去揍他一个鼻子开花吧。进攻的时间已经改在五点二十分了。我们就仅仅只剩下四分钟的时间了。另外还有那一个窝囊废,也必须得把他揍一个鼻子开花,揍完之后就屁股上一脚把他踢出去了。你看这么一来他们会去了吗?如果再不肯去,那么就枪毙两个,把其他的人好歹都一块儿轰出去。

班长,你一定要在后边押队呐。你自己一个人走在头里,后边没有并没有一个人跟上来,那有什么用。你自己一个人走了,想要把他们也一起带出去啊。真的是胡闹一气。好了。这样就对了。所以他看了一下表,这时候才以平静的口气—才用那一种特别有分量的平静的口气,说了一声:“真的是萨伏依人。”他没有一点酒喝也只好去了,也来不及弄酒喝了。地洞一下子倒塌了,洞子的一头全部都坍了,他自己的酒哪里还找得到呢。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此而起的。他没有喝酒就朝着那山坡上去了,就只这一次他没有喝醉就去了。

回来之后,似乎那做了医院的架空索道站就着了火,过了四天的时间之后,有一些伤员就朝着后方撤离了,也还有一些却没有撤离,但是我们还是攻上去而且又退回来,退到山下——总是退到山下。嗬,盖蓓·台里斯这时候来了,真是奇怪,为什么浑身都是羽毛啊。一年之前你还称呼我好宝贝呢……哒哒哒……你还说你特别喜欢我呢……哒哒哒……有羽毛也好,没有羽毛也好,那可是永远是我的好盖蓓,而我呢,我就叫做哈利·皮尔塞,我们两人上山一到陡坡,总是要从右手里跳下出租汽车。

他每天夜里总是会梦到这么一座山,还会梦到圣心堂,晶莹透亮的,就像是一个肥皂泡一样。他的女朋友有时候和在一块儿,有时候却和别人做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反正每逢她不在的晚上,河水肯定涨得异样的高,水面上也绝对异样的平静。他总是还梦见福萨尔塔镇外面有一所黄漆矮屋,周围柳树环绕,在边上还有一间矮矮的马棚,屋前还有一条运河。这一个地方他去过千儿八百次了,但是从来都没有看见过那么一所屋子,可是如今每天一到夜里,这一所矮屋就会像是那座山一样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只是看见了这屋子他就会觉得害怕。那似乎比所有的一切都重要,他每天夜里都会见到。他倒也是巴不得每天能看一看,仅仅只是他见了就要觉得害怕,尤其是有时候见到屋前柳下运河岸边还安静地停着一条船,那就害怕得更厉害了。但是那运河的河岸和这儿的河岸可大不一样了。运河的河岸比那里要更加低平,倒和波托格朗台那附近的差不多,还记得那时候他们正是在波托格朗台看见那一批人,高高地捧着步枪,在水里面一步一挣扎,终于爬上淹没的河滩而来,到了最后却都连人带枪全部都倒在水里。那一个命令是谁下的?如果不是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一样,他原本是可以想起来的。他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因此凡事总是要看个周详,弄一个明白,心中有了准谱,临事就能够应付自如,但是偏偏这脑子就会无缘无故说糊涂就糊涂,比如说现在他就糊涂了——他躺到了营部的一张床铺上,帕拉当了一个营长,而他呢,却身着一套倒霉的美军制服。他仰起身来四下张望,只看家大家全部都瞅着他。帕拉这时候出去了。他自己又躺下来了。

巴黎的这一段经历论时间还要早一些,对于这一段事他倒不是怎么觉得害怕,就算偶尔有一些害怕吧,那也都是因为她跟着别人走了,或者就是担心他们还可能会碰上之前照过面的车夫。他所担心的无非就是这一些。对前线的事情倒是一点儿也不害怕。他的眼前也不再出现前线的情景了,如今让他觉得心惊胆战、无论如何也摆脱不开的,反倒是那一所长长的黄漆矮屋,还有那阔得异乎寻常的河面。他今天又一次来到了这儿,来到了河边,也去过了镇上,但是却没有看到那么一所屋子。看到这儿的河也并不是如梦中那样的。那么他每天夜里去的到底是哪里呢?那又有什么觉得害怕呢?为何他一醒过来就要浑身冷汗,为了一所屋子还有一间长长的马棚以及一条运河,居然会比遭受到炮轰还吓得更加厉害呢?

他坐起来了,很小心地把腿放下。这一双腿伸直的时间一长,就会发僵。看见副官、信号兵以及门口的两个传令兵全部都瞪着他,他也看了他们一眼,接着就把他那一顶蒙着布罩的钢盔戴上。

“十分抱歉,我没有带巧克力来,也没有带明信片以及香烟,”他说道。“但是我还是穿着这一身军装来了。”

“营长马上就回来了,”那副官说道。在他们部队里面副官仅仅只是个军士,不是一个官。

“这一身军装还不完全符合规格,”尼克跟他们说。“但是也可以让大家心中明白。几百万美国大军不久之后就到了。”

“你说美国人可能会派到我们这里来?”那副官问。

“可不是。这一些美国人呀,个子都有我两个那么大,身体十分健壮,而且心地纯洁,夜里睡得着觉,从来都没有受过伤,也没有挨过炸,而且也从来没有碰上过地洞倒塌,从来不知道害怕,而且也不喜爱喝酒,对于家乡的姑娘也不会变心,大多数从来没有长过虱子——都是一些十分出色的小伙子,回头你们就会看到的。”

“你是意大利人吗?”那副官问道。

“不是的,亚美利加人。你们看这一身军装。是斯帕诺里尼服装公司特意裁制的,但是缝得还不完全合乎规格。”

“是北美,还是南美呢?”

“是北美,”尼克说。他感觉那股气这时候又上来了。不可以,一定要沉住一点气。

“但是你会说意大利话?”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莫非我说意大利话不可以吗?莫非我连意大利话都不能够说吗?”

“你还得了意大利勋章呢。”

“仅仅只是拿到了一些勋表和证书而已。勋章还是后来补发的。不知道是托人保管、人家走了呢,还是连同行李一块儿都遗失了。反正那些在米兰还可以买到。最要紧的是证书。你们也不要觉得不开心。你们在前线待得时间久了,也会获得几个勋章的。”

“我是一名厄立特里亚战役的老兵,”副官语气生硬地说。“我以前在的黎波里打过仗。”

“这真的是幸会了,”尼克把手伸出去。“那一仗肯定打得挺苦吧。我刚刚就注意到你的勋表了。你可能还到过了卡索吧?”

“我是最近这段时间才应征入伍参加这一次战争的。本来论年纪我早已经超龄了。”

“我原来倒是适龄的,”尼克说。“但是现在也退役了。”

“那么你今天还来这里做什么呢?”

“我是过来让大家看一看这一身美军制服的,”尼克说。“特别有意思,难道不是吗?领口是稍微紧了一些,但是不用多久你们就能够看到,穿这样的军装的要来好几百万,就好像蝗虫一样一大片。你们要明白,我们平常所说的蚱蜢——我们美国人平常所说的那种蚱蜢,实际上也就是蝗虫一类。那种真正的蚱蜢身个小,而且皮色绿,蹦跶的劲头也并没有那么大。但是你们千万不可以弄错,我所说的是蝗虫,而不是蝉——更不是知了。蝉是会连续不断地发出一种十分独特的叫声,真是可惜那种声音我这时候记不起来了。无论如何想也想不起来了。刚刚似乎要想起来了,一下子之间又逃得无影无踪了。真是对不起,请让我歇一会儿。”

“快去把营长找过来,”副官对一个传令兵说道。“你已经受过伤了,这我可以看出来,”他又转过身对尼克说。

“以前受过好几处伤啦,”尼克说。“如果你们对伤痕很感兴趣,我倒是有几个特别有趣的伤疤可以给你们看一看,但是,我还是比较喜欢说一说蚱蜢。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那种蚱蜢,实际上也就是蝗虫一类啦。这一种昆虫,在我的生命历史上曾经也起过不小的作用。说起来你们可能会很感兴趣,你们不妨一面听我说,一面就看一看我的军装。”

副官对着另外一个传令兵做了一个手势,那一个传令兵这时候也出去了。

“仔细地看着这套军装。你要知道,这可是斯帕诺里尼服装公司裁制的。你们也请过来看一看吧,”这一句话尼克是冲着那几个信号兵说的。“我真的没有军衔,我不骗你们。我们全部都是归美国领事管的。你只管请看,并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睁大了眼睛看也不要紧。我现在就来给你们讲一讲美国的蝗虫。按照我们一直以来的经验,有一种称作是‘茶色中个儿’的,那一种是最好的了。浸在水里面不容易泡烂,而且鱼也最喜欢吃。另外还有一种个儿大一些的,飞起来就会发出一种响声,有一点像响尾蛇甩响了尾巴一样,很是刺耳,翅膀的色彩都特别的鲜艳,有一种是鲜红的,还有黄底黑条的,可是这样的虫子翅膀着水就糊,如果做鱼饵还太烂,但是‘茶色中个儿’却肉头肥,汁水十足,而且又结实,虽然各位可能永远也不会和这种东西打交道,但是假如能够冒昧推荐一下的话,我倒是觉得很值得。

但是有一点我还应当着重说明一下,正是这一种虫子你如果凭空手去捉,或者是拿一个网拍去扑,那就是提上一辈子也不够你做一天鱼饵的。那样的捉法真的是在胡闹,简直是白白的浪费时间。我另外再说一遍,各位,那样的捉法是绝对行不通的。正确的捕捉办法,就是使用捕鱼用的拉网,或者是使用普通的蚊帐纱做一张网。如果我可以发表一点意见的话(说不准有一天我真的会提个建议),我觉得军校里上轻武器课,就应当把这一个办法也都教给每一个青年军官。两个军官把这么长短的一张网子对角拉好,或者也能够一人拿一头,把身子躬着,一只手捏住网的上端,另外的一只手捏住网的下端,就是这样迎着风快跑。蚱蜢顺着风飞来,就一头扎在网上,就全部都给兜住了,而且逃不掉了。这样做不费多少工夫就能够捕到好大一堆,因此照我看来,每一个军官都应当随身带着一大块蚊帐纱,需要的时候就能够做上这么一只捕蚱蜢的拉网。

各位应该都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了吧。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假如对这一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那么请你们提出来。请尽管提出来。难道没有问题吗?那么临了我还想要附带讲一个意见。我想要借用那一位伟大的军人兼绅士亨利·威尔逊爵士所说过的一句话:“各位,你们如果不做统治者,那么就得被统治。让我再重复一遍。各位,我想请你们记住一句话。我希望你们走出本讲堂的时候都可以牢牢地记在心里。各位,你们如果不做统治者——那么就得被统治。我的话说完了,各位。再见。”

他把那蒙着布罩的钢盔脱下了,接着又重新戴上,一弯腰从掩蔽部的矮门里面走出去了。帕拉维契尼跟着那两个传令兵,正在从低洼的公路上远远地走过来了。阳光下面真的热极了,尼克脱下了钢盔。

“这儿真应当搞一个冷水设备,这样也好让人家把这一个用水冲冲,”他说。“我还是就到河里去浸一浸吧。”他就举步朝着堤岸上走去。

“尼古洛,”帕拉维契尼在后面叫着。“尼古洛,你到哪里去呀?”

“实际上去浸一浸也没有多大的意思,”尼克把钢盔捧着,又从堤岸上走下来了。“干的也罢,湿的也罢,反正戴着总是很讨厌。莫非你们的钢盔从来就不会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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