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喝一点水吗?”麦康伯问。威尔逊跟那个皮带上挂着一个水壶、年纪稍大一点的扛枪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个人把水壶解下,把盖子拧开,递给了麦康伯,他把水壶接过去,注意到水壶是真的是沉啊,那一个毡制的水壶套在他手中多么毛茸茸和粗糙啊。他把水壶举起来喝水,看着前边高高的野草丛以及草丛后边平顶的树丛。一阵阵微风向他们吹来,野草在风中轻轻地摆动。他朝着那个扛枪的人看一看,他能够看得出来扛枪人也正在经受恐惧的痛苦。
野草丛里面三十五码的地方,那一头大狮子趴在地面上。它的耳朵朝着后边,它的唯一的动作就是微微地上上下下摇动它那一条长着黑毛的长尾巴。它一来到这个隐蔽的地方,就打算拼一个你死我活了。把它圆滚滚的肚子打穿的那一处枪伤使它很难受,穿透它肺的那一处枪伤让它每呼吸一次,嘴巴里面就冒出稀薄的、有泡沫的血,它变得越来越衰弱了。
它的两肋看起来显得湿漉漉、热乎乎的。苍蝇停在实心子弹在它褐色的皮毛上面打开的小窟窿上面。它那一双黄色的大眼睛带着这一种仇恨的表情眯成一条缝,朝前望着,仅仅只有在它呼吸的时候感觉到了痛苦了所以才眨巴一下眼睛。它的一双爪子刨进松软的干土。它浑身疼痛、难受,而且充满仇恨,它浑身残余的体力这时候都调动起来了,全部都集中着打算发动忽然之间袭击。它可以听到好几个人在说话。它等待着,积聚浑身的力量准备着,只等着那些人走到了野草丛,就准备好拼命一扑。它听着他们说话,它那一条尾巴变得硬起来,上上下下摇动。当他们一走进野草丛的边缘,它就发出一种咳嗽一样的咕噜,迅猛地扑了上去。
康戈人,就是那一个上了年纪的扛枪人,在领头查看血迹。威尔逊注意到了野草丛中的任何一点动静,他那一支大枪随时随刻准备着。另外的一个扛枪的人眼睛朝前望,注意听着。麦康伯走近了威尔逊,他那一支枪准备着射击。他们刚刚跨进了野草丛,麦康伯就听见被血哽住的咳嗽一样的咕噜,看见野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呼地扑出来。紧接着下来,他知道的,他逃脱啦,发疯一样的慌慌张张地逃到空地上,朝着小河边逃去。
他听见威尔逊的大来复枪咔啦声——轰!然后又是一声响得震耳的咔啦声——轰!他转过身,看见了那头狮子,这时候它那副样子才真是恐怖了,半个脑袋差不多已经没有了,朝着站在高高的野草丛边缘的威尔逊慢悠悠地爬了过去。那一个红脸汉呢,推上他那一支十分难看的短枪的枪栓,认真地瞄准,紧接着枪口里面又发出一下震耳的咔啦声——轰的一声,那一只拖着沉重、庞大的黄身子慢悠悠地在爬的狮子僵硬了,那一颗巨大的、残缺不全的脑袋朝前倒了下去。麦康伯独自一个人站在他刚刚逃跑的空地上面,手里拿着一支装满了子弹的来复枪。有两个黑人和一个白人轻蔑地转过头看他,他清楚狮子已经死了。他朝着威尔逊走了过去,他的高个儿似乎对他也是一种**裸的谴责,威尔逊看着他,说道:
“需要照相吗?”
“不需要。”他说道。
他们统共才说了这两句话,一直走到汽车前面。紧接着,威尔逊说道:
“有一头呱呱叫的狮子。手下人一定会把它的皮剥下来。我们还是待在这里阴凉的地方好。”
麦康伯的妻子并没有看他,他也没望她。他坐在后边的座位上面,她的身边。威尔逊呢,坐在前边的座位上。有一次,他把手伸出去,把他妻子的一只手紧紧地握住,眼睛没有朝她望,她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了出来。看着河对岸扛枪的人剥狮子皮的地方,他能够发现,她是看得到事情的全部经过的。他们坐在那里,他的妻子朝前凑过去,把手放在威尔逊的肩膀上面。他把头转过来,她从低矮的座位上朝前探出身体,亲了一下他的嘴。
“唷,啊呀。”威尔逊叫道,他那一张天然的红脸变得更红了。
“罗伯特·威尔逊先生,”她说道,“英俊的红脸蛋罗伯特·威尔逊先生。”
紧接着她又在麦康伯身边坐了下来,扭头看着对岸狮子躺着的地方,它的两条前腿朝天伸着,皮早已经剥掉了,露出雪白的肌肉以及腱子瓣儿,另外还有鼓起来的白肚子,黑人们在刮掉皮上的肉。扛枪的人最后终于带着又湿又沉的狮子皮走过来了,在上车之前把皮卷好,爬上了车之后把皮拉上来,汽车这时候开了。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他们一路回到了营房。
以上这些就是狮子的故事。麦康伯并不清楚,那一头狮子在发动忽然之间袭击之前有什么感觉,也不明白,当它在袭击的时候,有一颗初速每小时两百英里的505子弹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打在它的嘴巴上面,它有什么样的感觉;也不清楚,到了后来,它挨了第二下十分厉害的打击,后半身早就已经被打坏,还朝着那个发出砰砰的爆炸声,并且把它毁了的东西爬去,那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在支撑它这么做。威尔逊倒是知道一点点,他仅仅只用了一句话来表达:“呱呱叫的狮子。”可是麦康伯也不明白,威尔逊对这些事情有什么样的感觉。他不清楚,他的妻子有什么样的感觉,仅仅只有知道她和他闹翻了。
他的妻子之前也和他闹翻过,可是从来没有闹得不可收拾。他十分有钱,并且还会更有钱;他知道的,就算现在她也不会离开他的。这是他真正明白的几件事情当中的一件。他知道这件事情,知晓摩托车——这是一件最早的事情——知道打野鸭,知道钓鱼,鳟鱼啊、鲑鱼啊、大海鱼啊,知道书上的**故事,许多书,太多的书,知道所有的球类运动,知道狗,知道汽车,不怎么知晓马,知晓紧紧抓着他的钱不放手,知晓他那个圈子里面的人干的大多数事情,还知晓他的妻子不肯定不会开他。
他的妻子到现在依旧还是一位大美人儿,她在非洲也一样是一位大美人儿,可是在美国,假如她想离开他,想要过更阔气的日子,她这一位大美人却再也不够美了。她明白这个情况,他也知道的。她已经错过了这一次离开他的机会,他知道的。假如他和女人打交道更加有办法,她可能会开始担忧,担心他另外去娶一个漂亮好看的妻子,可是她对他了解得也太清楚了,根本用不着为这件事情担心。而且,他宽宏大量,假如说,这并不是他的致命的弱点,那么,好像就是他最大的优点了。
总而言之,他们被人认为是一对比较幸福的夫妻,他们就是属于虽然常常谣传要散伙,可是从来没有实现的那一种类型的夫妻。就好像有一个社交生活专栏的作者所写的一样,他们需要给自己十分受人羡慕以及一直经得起考验的爱情添上一层惊险的色彩,他们才深入到被称作是最黑暗的非洲的那一个地方来打猎。他们一定不会分离的,他们拥有健全的结合基础。玛戈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麦康伯也舍不得同她离婚,麦康伯太富有了,玛戈也不愿意离开他。
弗朗西斯·麦康伯并不去想那头狮子之后,睡过一段时间,醒了一会儿,然后又睡着了,这时候差不多到了清晨三点钟,他在梦里面忽然之间被那头脑袋血淋淋、站在他跟前的狮子吓醒,心怦怦地乱跳,注意听着;他发现他的妻子不在帐篷里另外的一张帆布**。他自己躺着,醒了两个小时,但是还是放不开这件事。
两个小时之后,他的妻子走进了帐篷,把蚊帐撩起,舒舒服服地爬上床。
“你上哪里去了?”麦康伯在黑暗中询问。
“唷,”她回答说,“你醒了吗?”
“你到哪里去了?”
“我刚刚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都是你干的好事,真是该死。”
“你想要我说什么呢,亲爱的?”
“你到哪里去了?”
“我们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这反倒是这种事情的一件新鲜称呼。你是一条骚母狗。”
“唔,你真的是一个胆小鬼。”
“就当作是吧,”他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拿我来说吧,没什么。但是请不要跟我说话,亲爱的,那是因为我很困。”
“你觉得的,我什么都可以忍受。”
“我知道你会的,亲人儿。”
“嘿,我接受不了。”
“亲爱的,请不要跟我说话。我实在是困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