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吉利拉·彼得罗维奇在大厅里踱来踱去,口中又吹起了那首他非常喜爱的曲子,哨声比平时更加响亮。全家人都是忙乱的——男仆们跑来跑去,女仆们也没能人消停,马车也已经被准备好了,院子里围着一大群人凑热闹……在玛丽亚·吉利洛夫娜的房子里,一个被女仆们围着的太太此时正在打扮那位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的新娘,她的头不知道是被钻石压的还是由于什么的别的原因无力地低垂着。当一根针不小心刺痛她的时候,她只是轻轻地战栗了一下,仍旧默不作声,用茫然而空洞的双眸凝视着镜子。
“好了吗?”门边响起了一阵吉利拉·彼得罗维奇急切的询问声。
“马上就好,”那位太太回答道,“玛丽亚·吉利洛夫娜,请您站起身来看看一切您都满意吗?”
玛丽亚·吉利洛夫娜机械的站起身来,不过,还是没有说任何话。门开了,“新娘准备好了,”太太告诉吉利拉·彼得罗维奇说,“请让他们上车吧。”
“上帝保佑你。”吉利拉·彼得罗维奇答道。“到我这边来,玛莎,”他拿起桌上的圣像,深情地对她说,“我祝福你……”
可怜的姑娘立马扑倒在他的脚下,痛苦地大声哭泣着。“爸爸……爸爸……”她双眼噙着泪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吉利拉·彼得罗维奇匆忙地为她祝福。她很快被人们从地上扶起来,差不多是被抬上了马车。跟她一道上车的有个伴娘,和她的侍女,她们赶紧驾着马车赶向教堂——新郎现在正在那里等候他们。到了教堂后,亲王走出来迎接新娘,见她脸色苍白,神情怪异,不由吓了一跳。他们并肩走进那冷清而空**的教堂,大门在他们身后被上锁了。神父向他们走来,将为他们举行仪式。
玛丽亚·吉利洛夫娜的心思一直想着杜布罗夫斯基,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从清晨到现在,她就只有一个念头:她在等待杜布罗夫斯基的到来,来拯救他脱离这种可怕的境况,一刻也未曾放弃希望。当神父向她提出通常要回答的问题时,她一阵哆嗦,因为恐惧而全身发冷,闭口不言,她是想拖延这最后的时刻,等待着杜布罗夫斯基。然而等待她的答复也是徒劳,于是神父没有等她回答便果断地宣布了那无可挽回的誓言。
仪式结束了,她接受了她所不爱的丈夫那勉强的一吻,听着那些前来参加婚礼的人们那谄媚的祝贺,但是她仍然无法接受她的一生就这样被禁锢在一个她对他没有丝毫感情的人身上,不知道杜布罗夫斯基为什么没来救她。亲王跟她说了很多亲切的话,但她一句也没听进去。他们离开了教堂,从波克罗夫斯柯耶村来的农民集中在台阶上凑热闹,观看这美丽年轻的女主人。她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的人群,然后又恢复了原先那种冷漠的神情。
新郎新娘同坐一辆马车,向×驶去。为了在那儿迎接他们,吉利拉·彼得罗维奇提前离开了。亲王单独和年轻的妻子待在一起,丝毫没有因为她的冷漠而感到窘迫不安和拘谨。他也没有用厌烦的话语和可笑的狂喜来提起她的兴致,他既不说甜言蜜语,也虚情假意,一切都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并不需要她回答。他们就这样走了大概七英里,马车在小路上飞奔——装有英国弹簧的马车很少颠簸。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追赶的叫喊声,马车被迫停住了,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为年轻的王妃打开所坐的那边的车门,对她温柔地说:“您自由了,请出来吧。”
“这是怎么回事?”亲王惊叫,“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杜布罗夫斯基。”王妃说道。亲王没有丝毫的慌张,他迅速地从侧面的口袋里拔出旅行手枪,然后对准戴面具的强盗就是一枪。王妃尖叫了一声,惊恐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杜布罗夫斯基并没有倒下,只是肩膀受了伤,鲜血顺着衣服流了出来。亲王趁此机会又赶紧拔出了另外一支手枪。不过他没有来得及开枪,车门就打开了,几只强有力的手粗暴地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夺走了他的手枪,几把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泛着闪闪的寒光。
“不要杀他!”杜布罗夫斯基喊道,于是他那几个脸色阴沉的同伙乖乖地退后了。“您自由了。”他转过身来,继续对可怜又惊恐的王妃说道。
“不!”她回答说,“太晚了!我已经结婚了,我已经是威烈依斯基亲王的妻子了。”
“您刚才说什么?”杜布罗夫斯基绝望地喊道,“不!您并不是他的妻子,您是被逼的,您永远也不可能同意……”
“我同意了,我在教堂上宣过誓,”她坚决地回答,“亲王现在是我的丈夫。请吩咐您的仆人放了他。我没有撒谎,我一直等到最后那一刻……不过,现在,我告诉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请放了我们吧。”
不过,杜布罗夫斯基已经听不见她说的任何话了,伤口的疼痛和剧烈的情感波动让他无法忍受。他挣扎着晕倒在车轮旁,强盗们则无暇顾及亲王都围在他身边查看他的伤势。他已经奄奄一息,用微弱的声音地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就被抬上了马鞍。两个人扶着他,另一个人牵着缰绳,沿着侧路离开了。他们把马车留在大路中间,但马和车都被卸了,仆人全都被捆绑起来,不过他们都没有为受伤的首领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