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们嗤笑一声,显然是不是叛徒已经不重要了,他承认无能被俘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羞耻。
哈仁浩看着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哈布洛,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当时为什么不去死?”
“我~~”哈布洛彻底被这句话问住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哈仁浩见他不答,便接着说道:“看来你是回过家了,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瞒着你,跟你实话实说。你被俘之后,殿下虽然没有什么命令下来,但是总督大人暴怒,他要追究每一个被俘士兵的责任,咱村里就你一个跟着去北征了,又到了墨丘人手里,怎么追究?就追究咱村呗。总督府勒令全村今年要交双倍税,那多出来的一倍就是因为你被俘而罚的税。”说到这里,哈仁浩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村子里的情况,多交一倍的话,村子里的人还怎么活下去?难不成真让大家去啃树皮嘛?我去就问总督大人,能不能少罚一点,总督大人给我回复说,西南蛮军从来没有过这种耻辱,不罚不足以平民愤。然后我又问总督大人,是不是村里没有犯兵家眷,就不用罚税了,大人说是。所以我就~~”
“你~~你把他们赶出村子也好啊~~”哈布洛此时已经泣不成声,他近乎无力的质问着村长。
哈仁浩的语气骤然变的严厉起来:“哈布洛!你以为我想杀你家人吗?还是你以为是我杀的你全家?你可知道,当你投了墨丘军的消息传来之后,总督大人的亲兵随后就到了,他们抓走你的儿女之后才向我们发布的罚税令。你儿女被抓之时,你老婆奋力反抗,被那群亲兵一刀杀死。后来我去找总督大人交涉未果,原本是想把你爹娘送出村子后找个地方安顿,结果却发现你爹你娘早已经自尽身亡!比起那些诛杀你们这些犯兵满门十几二十口人的村子来说,我对你家仁至义尽,至少还找地方给你家人埋了尸骨!”
哈布洛哭的浑身无力,他跪在地上,不停的用拳头捶着地面,嘴里还在喋喋不休的念叨着:“是啊,我为什么不去死呢?我当时为什么不去死呢?”
哈仁浩就那么一言不发的冷冷看着他,那群年轻人也同样沉默的站在村长身边冷眼旁观,静静的的街上只能听见哈布洛那沉闷的哭声。
哭了好大一会,哈布洛抬起头来,看着哈仁浩:“村长大人,总督还说什么了?如果抓住我们这种犯兵,会对村子有什么好处么?”
哈仁浩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答道:“有犯兵已经是耻辱了,还谈什么好处?”
哈布洛的脸上露出一丝哀怨的笑容:“现在是不是我们这群被称为犯兵的人,已经和敌人一样了?甚至比敌人还要可恨?”
对于这句问话,哈仁浩没有回答,但有时候没有回答,也就是最好的回答。
哈布洛点了点头,缓缓站起了身子,揉了揉已经哭肿的眼睛,他向着哈仁浩深深的鞠了一个躬,随后转身就要离开。但就在他刚刚转身迈步的一瞬间,他的上身突然一拧,迈出去的那条腿猛力蹬地,整个人如同闪电一样反身向着哈仁浩冲了过来。
“逆贼受死!”
“好胆!死去吧!”
随着一声声怒吼,年轻人们迅速的挡在哈仁浩的面前,手里的两刃刀、扁担、木棍如同雨点一般落在哈布洛的身上。他们早已经对这个犯兵恨之入骨,村子里几百年的荣誉毁于他一人之手,刚才如果不是村长哈仁浩出来和他对话,他们早把他打死了,这种愤怒和冲动甚至掩盖了或者让他们故意无视了哈仁浩喊的那一声“住手”。
从第一记抽在后脑上的扁担开始,哈布洛就已经两眼翻白失去了知觉,这对他来说不是坏事,至少不会感受到其后如雨一般打在他身上的那些棍棒的疼痛了。等哈仁浩把年轻人们拉开的时候,哈布洛已经被活活的打死了。虽然最显眼的致命伤是胸腹部两处深可见骨的刀口,但从他口鼻和眼睛中流出的血水和变形的四肢来看,那两刀真的已经很仁慈了。他整个人扭曲的躺在这片土地上,这片他从小出生并长大的土地上,把他活活打死的人里面,不乏当初一起玩闹的远亲近邻,不乏在他当选蛮兵之后拖着鼻涕追在他身后的小跟屁虫,但也就是他们,今天用最野蛮的方式结束了哈布洛的生命。
哈仁浩叹了口气,指了指远处那根从一开始就被哈布洛扔在地上的木棍,轻声说道:“他就是想求一死的。”
自从被俘的蛮兵们回到各自的家乡开始,相似的一幕就不停的在这群被称为“犯兵”的蛮兵们的身上不断的反复上演。哈布洛这样的已经算是不错了,他至少知道了自己的家人的经历,最后虽然是被打死,但也算是算死了个明明白白,且是他自己一心求死,但对于其他“犯兵”来说,经历就就残酷了许多。尤其是那种三五成群一起回家的,可能人才刚走到距离村口还有一段路的距离,就被提前埋伏好的村民给狙杀了,很多人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甚至有人还是满脸带笑的冲向了自己的邻居故友,然后带着错愕低头看向插在自己心口的刀子。
其实平心而论,他们错了么?他们错了,他们不该在侵略者面前放下自己手里的武器,向敌人的铁蹄去乞求自己的活命。可他们真的错了么?他们在火凤帝国的危急时刻,拿起了自己的武器,告别了自己的亲人,远赴千里之外去抵抗敌人,又有几个人敢说比他们更有勇气呢?
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没有答案,只能用哈仁浩问哈布洛的那句话来回答“你当时为什么不去死?”
五万余名蛮兵俘虏的回归,引发了西南行省的第二轮屠杀,近四万名回归故土的蛮兵被自己家乡的故人所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死于毫无防备的偷袭,少数人甚至在死前遭遇了极为残酷的私刑后才痛苦的死去。只有不到八千人因为种种原因而侥幸逃脱,但他们也开始了无家可归四处游**的生活,被当成叛贼逆匪而遭遇种种围追堵截,有的人甚至不得不跑进无边的原始森林中去,用自己在当初历练中学到的本事去跟野兽搏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群幸存下来的“犯兵”们也开始分为两种,一小部分人因为忍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和亲人全都被杀的痛苦而自杀了,用最直接的办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和痛苦;还有一部分人开始反抗,他们组成了少则十几人,多则几百人的队伍,在村落和城镇之间的官道上游**徘徊,看准机会就狠下杀手,用最极端的方式来报复这个自己曾经为之付出一切,但现在却让自己失去一切的帝国。
对于把西南行省视为皇族后花园的火凤帝国皇室来说,这个曾经稳如磐石的大后方开始出现了一丝丝的裂纹。
哈布洛死后第九天,西南行省最南端的凰省的一片密林中,一名身穿黑盔黑甲头系白色丧布的骑兵小心翼翼的纵马前行。终于来到了树林的边缘之后,黑甲骑兵把自己的坐骑拴在了一颗粗壮的树上,随后紧了紧左手的手弩,又从腰间把弯刀拔出来反手握着,这才冒着腰继续往前走。他是之字形的走法,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这地方的树木已经极为稀疏,一眼足以看出百十丈开外。
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这名骑兵终于走到了一处山崖边,看着四周寂静无人的树林和脚下那炊烟袅袅的城镇,这名骑兵挺直身体后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把手弩上的弩箭取下来,换上了一支特质的带着木哨的弩箭,随后左手高举,冲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射了出去。木哨在空中发出长长的一声响亮而又尖利的啸叫,响声过后,万籁俱寂。在旁人听来,就像是林子里飞过了一只古怪的大鸟,仅此而已。
但片刻之后,整座树林几乎都动了起来,随着树木摇动的幅度不断加大,一匹匹战马出现在这名骑士的身后,他们每个人都身穿黑盔黑甲,头系白色丧布,虽然脸上充满疲惫,但眼神中却有着一股几乎抑制不住的亢奋。是啊,他们终于从山里出来了,山脚下就是世代墨丘军从未踏足过的神秘的火凤帝国西南行省!
一名红衣女子也在密林中缓缓行出,她漠然的盯着不远处的城镇看了好一会,这才转头向着一直陪在她右侧的年轻将领说道:“今日扎营休息,明天一早全军出击!”
何酋虎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厉芒,他向着孔秀微微躬身行礼,大声的回答道:“遵命,殿下!”
当小镇守军发现墨丘轻骑兵的时候,这路不祥之军距离他们的城门已经不足五里了,还没等他们把城门关紧,最前排的一名身穿红裙的女骑士已经冲到了近前,她手里黑伞连挥之下,数名城门军当即毙命。随后,大批的骑兵沿着城门冲了进来,如同黑色的洪流一般顺着镇子上的街道迅速流淌,几乎是转瞬之间就把整个镇子都变成了黑白两色。
由于事发突然,时间又是清晨一早,整个镇子上连蛮兵带百姓总计六千余人无一逃脱,尽陷敌手。
在取得地图并留下一千人“处理”这些居民之后,孔秀和何酋虎马不停蹄的分兵前进,两人一左一右,连克凰省四座城镇,最后两军合龙,一举拿下了凰省南端最大的蛮灵镇,这才终于让墨丘轻骑兵杀进西南行省的消息透露了出去。三天六镇,这个疯狂的战绩彻底拉开了“图穷匕见”计划的序幕。
孔秀和何酋虎一开始的想法,是尽量不多杀人,除了那些蛮兵之外,百姓是不打算杀的,毕竟他们不是为了杀人而来,而是要撼动火凤帝国的根基,过多的杀戮有些毫无必要。
但当他们遇到一个人的时候,这种想法改变了。
这个人叫哈飞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