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时候,他面对的是五莲边军,曾经和自己并肩战斗的袍泽们,虽然他认不出他们的面孔,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但他知道这群人是为了什么而反叛,如果有机会,他甚至想孤身冲进五莲边军的总帐,去跟许久没见的石老统领好好聊上一晚,然后换上五莲边军的制服,手里拿着刀子冲向前来围剿的帝国讨逆军。
可他不能这么做,他只能极力的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在当自己亲自面对那些“叛军”士兵的时候,他只能做到把刀口抬高一寸,宁可把对方砍伤,也尽量的留他一条命。
一战下来,战果和他想的差不多,尽可能的保留了五莲边军士兵们的生命。可随之而来的,却是火嫣然的不信任。
火嫣然认为,凭陈楚的水平和风格,这次战斗杀的人太少了,问他是不是心软了?
陈楚说是,但不是因为面对旧日袍泽,而是觉得此时陛下刚刚开始决定发展北部五省,如果自己杀人太多,会让民众有阴影,难免会影响陛下的强国大计。
火嫣然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看了陈楚一眼,便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陈楚在火嫣然的命令下,开始以凤影军为基础组建庞大的暗网网络,这个网络遍布全国各行各业,下到贩夫走卒,上到帝国官员,包括帝国军校、街头摊贩、州府官员,几乎所有角落里都有凤影军的触手。
在明面上,他们是帝国新组建的情报部门,在各省各部均设有行署,协助地方官员处理情报事务。但实际上,凤影军就是一只庞大的躲藏在阴影中的怪兽,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己的尖牙利齿,用犀利的眼神无时无刻的盯着整个帝国臣民的一举一动。只要火嫣然和陈楚想,他们就能知道某省的某个官员前天晚上的晚餐是和谁吃的、在哪吃的、吃的什么、有没有叫歌姬以及歌姬唱的小曲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含义。
这件事做的越大,陈楚觉得自己的手脚被束缚的越厉害,情报掌握的越多,他自己想要拿到那本古书所付出的代价会越大。
事实证明,陈楚的判断没错。
这天,火嫣然招陈楚进宫,见面之后告诉他,自己听说前几年在北部行省闹事的五莲叛军又有点冒头了,希望陈楚亲自去处理一下。
虽然火嫣然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笑,可陈楚心里明白,这女人心里憋着火呢。当年自己带着凤影军讨逆,在数万帝都讨逆军的协助下,还是让五莲边军逃回了山里,搞得现在像是个割据一方的诸侯。对于这件事,火嫣然心里一直非常不爽,现在找陈楚过来告诉他这个消息,摆明就是希望陈楚给自己一个态度。
陈楚在心里飞速的判断着火嫣然可能知道多少,自己应该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有个交代,可当他下意识的抬头,看见火嫣然那一直盯着自己的笑眯眯的眼神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这事如果没个“说法”,火嫣然不会罢休的。
陈楚缓缓的单膝跪倒,头垂得比膝盖还要低:“末将遵命,誓要擒拿匪首,将其交给陛下处置。”
火嫣然笑着摆摆手:“我哪有功夫处置那个,把人头割回来给我瞧瞧就好了。”
陈楚点头:“末将遵命。不过陛下,如果此次末将侥幸得胜,还希望陛下能满足末将一个请求。”
火嫣然眉头一挑:“嗯?学会讲价还价了?”
陈楚慌忙低头:“末将不敢。”
“得了,敢不敢的吧,反正说都说了。索性一口气说出来,看我能不能答应。”火嫣然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陈楚低声说道:“陛下您知道,末将原本是雒家之后,后来因为种种缘故才改姓为陈。现在承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但末将还是对雒家之前的种种族史非常感兴趣。所以如若这次末将能得胜而归,恳求陛下能让末将去那书屋中查看一下雒家族史典籍,以偿多年来的心愿。”
“就这么个要求?”火嫣然看着陈楚问道
陈楚的头一低再低:“万望陛下成全。”
“哎~~”火嫣然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我是搞不懂你的想法,都已经离了雒家,还想着来个认祖归宗的破事。”
“陛下见笑了。”陈楚唯唯诺诺的答应着,就像个被看穿心事的孩子。
火嫣然摆摆手:“行了行了,答应你了。不过事先说好,拿匪首人头来换,空头套白狼可是没戏。”
“末将谢陛下!”陈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喜悦。
从皇宫出来之后,陈楚一分钟没有耽搁,马上命人整军备马,他要亲自去一趟北部行省,对于嫣然陛下的命令要百分之百的贯彻执行。
在路上,陈楚想了很久的对策,最后才拿出了那个装着赵寒冬勋章的木盒,他用手指仔细的摩挲着木盒,陈楚决定赌一把,是赌自己的命,也是赌别人的命。
最后的结果让陈楚心碎,他从没想过自己能亲手砍下壮子的脑袋,然后送交给火嫣然。说到分量,壮子的分量足够了,足够他赢回火嫣然的信任,拿到那面金牌,可壮子不是别人,这是真真正正和他并肩作战、同历生死的兄弟啊!
虽然壮子临死之前告诉他,自己不怪他,理解他。可陈楚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他不能失败,必须成功,否则就对不起壮子和他手下的几千个兄弟!
陈楚狠狠的吞下嘴里已经被嚼的稀烂的半块饼,把最后的小半壶水鼓咚咚的一口气倒进嘴里,然后抬起袖子抹了抹嘴,抬头看向微明的天边,在心里默默的说道:“第三天,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