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
分队长朝小副点头示意,当他俩来到另外一个房间之后,为这次胜利沾沾自喜的分队长一边握着手,一边坚定地重申:“他说他不会俄文!你听到了吗?真是一只够聪明的狐狸!他什么都肯承认,可是一到关键时刻,他就耍赖。明天我们把他送到皮塞卡县警察大队大队长先生那儿去。犯罪侦察学依靠的是机灵与亲切。你看见我是怎么在我那滔滔不绝的讯问之下将他搞糊涂的吧!怎么都没有想到他居然是这种人呢!表面上看上去是笨蛋一个,对这种人我们就应该需要比他更狡猾些。好吧,我去写个个报告,你将他妥善安排一下。”
于是,这位分队长便从下午一直到晚上脸上带着微笑地写着他的报告,报告中的每一个字眼都带着“有间谍嫌疑”的字眼。
他越往下面写事情好像越清楚。在这份报告结尾的地方,他用了官方常常使用的蹩脚的德语:“该敌方军官当于当天押交皮塞卡县警察司令部,谨此呈报。”他看着自己的大作笑了一下,然后把小副喊来:“这个敌方军官吃饭了没有?”
“按照您的指示,长官,只有在十二点之前带来并受审的人才供给午饭。”
“这可是个跟以往不同的例外情况,”分队长洋洋得意地说道,“他是个敌方比较高级的军官,他是参谋部的。你要知道,俄国人根本不会派一个低于士级的人来打探军情。你立刻派人到‘黑头猫’酒馆去弄顿午饭给他吃。如果没有现成的,就让他们立即现做。然后再让他们沏茶、放点罗姆酒,做好以后把东西送到这里来。别告诉他们是为谁准备的。一定不能跟其他任何人说起我们这里有个敌方军官,这个是军事机密。现在他在干什么?”
“他现在坐在警卫室,很想要抽烟。看上去他十分满足的样子,就像是坐在自己家里似的。他还说:‘你们这儿真暖和,火炉也不漏气!我待在你们这儿挺满意的。你们的炉子假如漏气的话,你们就得把烟囱通一通,这得需要一下午的时间,切忌是在太阳正对着烟囱的时候通。’”
“他真是一个狡猾的家伙,”分队长以高兴的语气说,“他假装很潇洒,可是他心里明白,他将要被处决了。这种人真令人敬佩呢!虽然他是我们的敌人,这种人是抱着必死的信念的,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具有这种精神。我们也许会妥协和放弃,可他却一点都不在意地坐在那里还说什么‘你们这儿真暖和的,你们这儿的火炉漏不漏气’。小副先生,这才是真正有气魄的人。这种人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勇敢但又充满**。唉,假如我们奥地利具有这种精神……最好别去管这些事好,即使我们这里也有雄心壮志的人。大家都知道《民族政策报》报道过炮兵上尉贝尔格爬到一棵高大的松树枝上设立观察点的事迹。我军都已经后撤了,但是他却在树上毫无办法下来,因为如果下来就会被俘,所以他就一直呆在树上等待我军回来击败敌军,他等了整整十四天呀!那是在树上的十四天呀!为了不被饿死,他只能拿树枝杈和松针作为食物。终于等到我们的军队反攻回来的时候,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在树上呆了,最后从树上掉下来竟然摔死了。最终授予了他金质奖章,用以表彰他的英勇无畏。”
分队长还慷慨激昂地补充了句:“这是一种伟大的英雄情操,这也是一种牺牲精神,小副先生!——你看,我们又扯得太远了吧,立刻把午饭给他准备好,然后将他带到我这儿来。”
小副将帅克带来了,分队长热情地跟帅克点了点头,并示意让他坐下,问他家里是否有父母。
“没有。”
分队长随即就感觉到这样更好,这样也便没人为这个倒霉的人悲伤哭泣。他看着帅克那张平和的脸庞,忽然和善地拍了拍帅克的肩膀,说:
“怎么样,那么你喜欢捷克这个国家吗?”
“任何一个地方我都喜欢,”帅克回答道,“一路上我遇到了很多好人。”
分队长点了一下头:“我们这里的人民相当的好,也非常招人喜爱。只不过有点小偷小摸、大声吵闹的习惯,这也算不上什么大的问题。我在这儿工作了十五年,据我所知,这儿一年内有大部分的人没被杀害。”
“您的意思是都还活着?”帅克问道。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十五年当中我们只受理了十一起凶杀案:其中有五起是谋财害命;另外的六起是一般凶杀案,如此而已。”
分队长考虑了一下,然后就发挥起他的那种讯问法来:“您到布杰约维策想做什么?”
“去九十一团当兵。”
分队长立刻让帅克回警卫室,趁他还没忘记帅克的供词,随后在将要送呈皮塞克县警察大队的那份报告上添了一句:“此犯有纯熟之捷语,正准备到布杰约维策,计划潜入我九十一步兵团。”
分队长兴高采烈地搓着手,为自己收集了非常丰富的资料和采取对他的讯问方法问出了这么多详细情节来而感到喜出望外。他想起了自己这个队长的前任,比尔格分队长,这个人跟被拘留者没有审讯、没有交流,就只会往县法院送人完事,顶多写上一句简短的话:“据警察小副所述,该拘留者因为流氓与乞讨案而被逮捕。”这算是什么审讯!?
分队长重新望着自己写的报告,他洋洋得意地笑了笑,从书桌的文件架拿出布拉格警察总部颁发的一份照例印着“绝密”字样的文件,然后又看了一遍:
兹严令各区警察分队对各所管辖区内所有过往之行人必须严加盘查,此为当务之急。自我军从东加利西亚转移后,数支俄军趁机越过喀尔巴阡山侵入到我帝国腹地的很多重要据点,使战线延伸到我帝国西部。因此新形势,战线的变化无常,更加有利于俄国间谍频繁潜入我帝国之领地,尤其以西里西亚和摩拉维亚为甚。据密报,大量俄国间谍已经潜伏于我捷克地区。现已查明,其中有来自俄国的捷克人多名,他们曾经在俄国高等军事学校接受过严格训练,擅长捷语,十分危险。因此等足以在捷克广大居民中散布叛国谣传,预计此刻早已散布。兹训令各警察分队,凡遇来历不明者,概予扣留。警备部、军事据点和军列通过之各车站一带,尤其应严加巡查。对被扣留者应立刻加以审训,并且呈报上级机关审理。此令。
警察分队长弗兰德卡再次得意地笑了笑,把绝密文件照旧放回标有“密令”的文件架上去。
文件架上还有其他的许多密令,所有这些文件都是由内政部和掌管警察机构的国防部共同撰稿。
最差劲的要属那份在当地居民中寻找和收买举报者的指令。最后,包括他自己在内都认为,倘若想在这个所有老百姓都非常顽固不化的地方寻找到一个举报者来,那真的是强人所难。此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个绰号叫“跳呀贝比克”的傻羊倌。他的确傻得要命,不管何时有人只要说“跳呀贝比克”,他就跳一下。他确实是被社会、人们所忘记了的一批人当中的一个不幸者和残疾人,只能靠给村里放牲口为生,一年只能挣得那么的几个小钱来维持最简单的生活。
分队长派人将他带了来,对他说:“贝比克,你知道谁是‘遛弯老头’吧?”
“咩……”
“不要喊。你要记住,人们一直是这样尊称皇帝陛下的。你知道皇帝陛下是何许人?”
“就是……皇——帝。”
“太好了,贝比克!你一定要认真听,假如你听到有人闲得没事,走东家串西家地骂皇帝是畜生之类的坏话,一定要立刻向我报告,你还可以领到二十克朗硬币;假如听见有人说我们打不赢这场战争,那也你立刻到我这里来,知道吗?告诉我是谁说的,这样你同样可得到二十克朗硬币;假如我听到你维护别人,那你可要惹麻烦了。我会将你逮起来,押送到皮塞卡去。现在你可以跳一下了!”然后贝比克跳了跳,分队长赏赐给了他两克朗硬币。而此时此刻,分队长又给县警察大队打了个报告,表示他已探寻到了一名举报者。
第二天牧师过来找分队长,神秘兮兮地告诉分队长,说他今天一大早看到了村里的羊倌“跳呀贝比克”,羊倌跟他说:“先生,警察分队长先生昨日告诉我,皇帝是一个畜生,我们的这场仗打不赢,咩……跳!”
分队长对牧师作了此番谈话之后,立刻命令手下把羊倌逮起来。之后羊倌在赫拉昌尼以叛国罪被判处十二年徒刑。他被指控带有十分危险的叛国阴谋,并迷惑大众、侮辱陛下以及其他的很多罪状和各种各样的罪状。
“跳呀贝比克”在法庭和在牧场以及乡亲们中一样,对别人所提出的问题都给以羊的咩咩声。宣判的时候,他也叫了一声“咩,一跳!”然后就跳走了。因此他又因为藐视法律被罪加一等:住在单号牢房,睡的是硬板床,外边加了三道岗哨。
可是,警察分队长又失去了他的情报员,但他伪造了一个。他对自己假造的情报员很是得意,还为这位假造的情报员起了个名字。他将这个名字层层上报之后,每月就可以多拿五十克朗的奖金。他拿着这些钱到“黑头猫”酒馆喝酒。喝了十杯以后,他突然感到万分惭愧,啤酒在他的嘴里也变得发苦。他听到坐在旁边的顾客一个劲地说:“今天我们的分队长先生有点沮丧,似乎有不如意的事。”他站起身来就往家走,等他走了以后,顾客又说道:“我们的分队长为什么这样闷闷不乐,是不是我们的人又在塞尔维亚的哪个地方惹了什么麻烦呀?”
可分队长回到家里又自己臆造了一张调查表:“居民的情绪状态为一级甲等”。
近来,分队长已经夜夜失眠。他随时等待着被视察或调查,晚上睡觉他梦到人们将他带到绞刑架前,将他处以绞刑,国防部长站在绞刑架下面亲自审判他:“分队长X、Y、Z字第1789678号23792的通令的复文在哪儿?”
而此时此刻,分队长在心里勾画出一幅更加绚烂无比的蓝图,他官迷心窍,满脑子里装的都是勋章啊、升迁呀,还有上级对他办案才能的高度褒扬以及从此的官运亨通等等。
他叫来了小副,问道:“那份午饭送过去了吗?”
“送去了熏肉、酸白菜和馒头片。汤已经卖完了,他喝下了一杯茶,但是还想再要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