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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面包的姑娘（第1页）

踩面包的姑娘

你大概听说过那个怕弄脏自己鞋子便去踩面包的小姑娘的，听说过她遭了多大的罪吧。这些事是写在和印在纸上的。她是一个穷孩子，但却很骄傲，自觉很了不起，像俗话说的那样，她这个孩子本性不太好。还在于她很小的时候，她便去逮苍蝇，撕下它们的翅膀，让它们只能去爬，以此取乐。她还把大甲虫和金龟子也抓来，各自穿在一根针上，在它们的脚下放着一片嫩嫩的绿叶或者一小块轻薄的纸，可怜的小虫子们便紧紧抓住叶子和纸片，转过来，翻过去，想挣脱掉那根针。

“大甲虫会看书了！”小英娥说道，“你看它翻纸的那个样子！”

随着她的渐渐成长，她不是变得好一些而是变得更坏了。不过她长得还挺好看的，这也正是她的不幸所在，否则，她大概会被管束得和现在不一样的。

“你的头得拿浓碱水好好泡泡！”她母亲说道。“你还是个孩子和娃娃的时候，就经常踩我的围裙，我怕你长大了会经常踩在我的心头上。”

她真是这么干的。

现在她到乡下有钱人家去当帮工了，人家对她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于是她穿得很好了。

她很好看和美丽漂亮，楚楚动人，就越以为自己了不起、不可一世了。

她在外帮工了一年，她的主人对她说：“小英娥，你该回去看看你的父亲母亲了啊！”

她倒是也回去了，不过是为了显示给他们看看罢了，她穿戴得很漂亮。然而在走出乡下快到城里的时候，她看见一群小姑娘和小伙子在街头的水池边闲聊着，而她的母亲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着自己疲惫的神经，旁边放着一捆刚刚砍下来的劈柴，是她从树林中拾回来的。于是小英娥扭身就往回走。她自己总是觉得自己穿得这么的漂亮竟然会有这么一个破衣烂衫和很丢她的面子拾柴火的妈妈，是一件很可耻的事。她对回头丝毫也不觉得难过和悲伤，心里只是感到很是烦恼。

又过了半年的时间。

“你一定得找一天回家去看看你的老父老母亲啊，小英娥！”她的女主人对她说道。“这里有一大块小麦面包，你可以拿回去给他们尝尝；看见你他们会很高兴的。”

小英娥穿上她最漂亮的衣服，也穿上了她的新鞋。她把裙子提起来，很小心翼翼地走着。她想保持她的双脚总是那么光洁美丽，这自然不能用这件事责怪她了；可是她来到了一片泥泞地，道上有水，有污泥，于是她便把面包扔到污泥里，她踩在面包上面走了过去，不让鞋子沾上泥水。但是，当她一只脚踩在面包上时，另一只脚刚抬起的一刹那，面包带着她一同沉了下去，陷得越来越深直到她被完全沉没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冒水泡的黑泥坑。

那个故事就是这样发生的。

那么小英娥到哪里去了呢？她到了酿酒的那个妖里妖气的沼泽女人那里去了。沼泽女人是妖女的姑妈。妖女们是很出名的，有许多关于她们的传说，还有不少她们的画，但是关于沼泽女人，大家知道的可能少一点：夏天，草地上雾气腾腾的时候，那就是沼泽女人们在蒸酒了。小英娥就是沉到她的酿酒房里面去了，那地方可是不能久呆的啊，和沼泽女人的酿酒房比起来，就是这个烂泥坑也还算是明亮的上等不错的房间呢！所有的酒缸都散发着一种世上少有的怪味，熏得人晕头转向的，酒缸一个紧挨一个地排列着，要是中间有一个小缝，容得下人挤过去的话，你也过不去的，因为这里粘糊糊的癞蛤蟆和肥胖的水蛇都缠在了一起；小英娥便沉到了这里。所有这些叫人恶心和感到肮脏的脏东西都是冰凉和没有人情味的，她浑身上下哆嗦了起来，是啊，她的身子变得越来越僵了。她牢牢地踩着面包，面包又拽着她，就像是一颗琥珀钮扣吸着一根小草一样。

沼泽女人在家里，说也真是凑巧啊，魔鬼和魔鬼的曾祖母那天也正好来酿酒房串门，她是一个十分恶毒的老女人，她总是闲不着的；她如果不是带着她的手工活儿，就不会出门的，今天她的手工活儿也在这儿。她专门给人的鞋子缝上“不停地走”之类的符咒，让穿着缝有这种玩意儿的人永远不得安宁和平静。她还会绣谎话，会把掉到地上的一切胡言乱语都织在一起，拿去害人，诱使人堕落。可不是，她会缝、会绣还会编织，这老曾祖母啊！

她看见了小英娥，接着又把眼镜戴上又看了她一眼：“这是个有灵性的姑娘！”她说道，“我请求你把她给我，作为这次我来这的纪念！她很自然的会成为装点我重孙子前庭的很合适和再恰当不过的雕像的。”于是她得到了小英娥。小英娥就这样被带到了地狱。一般说人并不是这样直接下到地狱的，要是他们有灵性的话，他们便可以绕道去地狱的。

那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有很大空间的前庭；往前看你会觉得头昏眼花的，往后看你也会感到头昏眼花的。在这儿，一大群已经僵硬的死人正在等着慈悲的大门向他们打开；他们要等很长时间的！又肥又大爬起来东倒西歪的蜘蛛在他们的脚上吐着千年老丝网。这些蜘蛛网像脚镣一样勒进了他们的肉里，像铜链一样锁住了他们。因为这个缘故，他们的魂灵就永远都不得安宁了。守财奴站在那里，他忘了带他的钱柜钥匙了，虽然他知道钥匙插在钱柜的锁眼上了。是啊，要是把大家遭受的痛苦和灾难都重新的一点不少的叙述一遍的话，那会是非常冗长费神的事情。作为一座雕像立在那里，小英娥体验到了那种悲惨和凄凉。下边，她的双脚牢牢地陷入了那块面包里。

“为了不把脚弄脏便落得个这么样的下场！”她自言自语地说道。“瞧，他们都盯着我！”可不是，大家都看着她呢；恶毒的念头从他们的眼里显现了出来。他们讲着，但嘴角发出任何声音，这些人看上去真可怕啊。

“看着我一定是件快乐的事！”小英娥想道，“我的面庞很漂亮，又穿着很迷人的衣服！”然后她转动着她的大眼睛，脖子太硬了，转不动啊。真糟糕，倒霉的事一个接着一个，沼泽女人的酿酒房把她弄得多脏啊，简直是惨不忍睹啊，她一点都没有想到。她的衣服就像被一整块粘液渗透了一样；头发上爬着一条蛇，蛇头落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穿在身上的衣裙的每个褶纹里都有一只令人讨厌的癞蛤蟆伸头往外看着，像害着咳喘病的哈巴狗呱呱地叫着。真让人觉得难受啊。“不过这里其他的人也都很吓人的！”她这样自我安慰着。

糟糕透顶的是她这时觉得饿得要死啊；她能不能弯下腰来掰一块脚下踩着的面包？不行，背脊骨是僵硬的，胳膊和手也是僵硬的，她的整个身子的样子和姿态就像一尊石雕像，只有她脸上的大眼睛才会转动，能整整转一周。于是眼睛很自然的可以看到背后的一切事情的，那情景真是可怕，太可怕了。接着，叫人讨厌的苍蝇来了；苍蝇在她的眼睛上爬，爬来爬去，她眨着眼，但是苍蝇也不飞走，因为它们不会飞，它们的翅膀都被无情的撕掉了，成了爬虫。真让人痛苦，还有饥饿；是的，到最后，她觉得她的五脏六腑浑身上下都被自己吃掉了似的，她的身体内空空的，令人恐惧地空无一切。

“再这样下去，我就会吃不消了！”她说道，然而她还得忍着。这情形依然继续着，没完没了地延续着。

这时，一滴热泪掉到了她的头上，滚过她的脸和胸落到了令人垂涎欲滴的面包上，接着又掉了一滴，相继又掉了许多滴。是谁在为我们可爱的小英娥哭泣？地面上不是有她的母亲吗。一位母亲为她的孩子而流的悲痛的眼泪总会掉到那个可爱的孩子身上的，可是这些泪珠并未减轻她的痛苦，泪珠在烧灸着，只会使痛苦更加加剧。还有这无法忍受的饥饿和她根本就够不着脚下踩着的那块面包的那种煎熬。最后她产生了一种幻觉，她把自己的内脏都吃光了，她成了一个沉重、空洞、毫无知觉的管子，而且把一切能够听到的声音都吸收了进去；她清楚地听见地面上的人们谈论着她的一切言语，她听到的全是尖锐地责备她的话。她的母亲哭得很厉害很是难过，但接着又说：“是骄傲让你栽了个大跟斗的，才遭这种无法形容的罪。这是你的不幸和上帝安排的命运啊，小英娥！你让你母亲伤透了心啊！”

她自己亲爱的母亲和上面提到的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她的罪恶，知道她踩着面包走，知道了她的沉沦和愚蠢；这是一个放牛的人说的，他在山坡上看见了一切。

“你让你母亲伤透了心啊，小英娥！”母亲说道；“是啊，我早就料到了！”

“要是我没有生到这个令人厌倦的世上来就好了！”听了母亲的话，她想道，“那就太好了。现在母亲哭又有什么用呢。”

她听见她的主人，那些体面和风度翩翩的人，像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对待她的人都在说：“她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坏孩子！”他们还说，“她一点也不珍惜上帝的礼物，而是把它踩在了脚下，她终生也难进慈悲之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