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瞧桅杆上!”斯达巴克叫道,“那些桅顶电光!那些桅顶电光!”
每一个的帆桁尖上都有一股苍白的火,每根避雷针顶端的三叉尖上都闪耀着三支尖细的火焰。那三根高高的桅杆都毫无声响地燃着,散出一股硫磺味,就像是插在祭坛前三支奇大无比的蜡烛的烛芯。
“该死的小艇!松开它!”这时,斯塔布大喊道,因为一个大浪,在他系绳子的时候,猛地从他的小艇底下涌了上来,艇舷的上缘死死地挤住了他的手。
“该死!”他在甲板上向后一滑,仰起的头正好看到了桅顶上的白火,登时变了声调,叫道:“桅顶电火发发慈悲吧!”
对水手们来说,粗话脏话是常用语,张口就来。在风平浪静的催眠状态中他们会骂,在暴风骤雨大施**威时会骂,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摇晃得最厉害时会从中桅帆桁端上破口大骂。可是,在我经历的航程中,遇到这样的情况:当上帝炽热的手指已经按在船上,当他用手指写的文字“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已经交织到护桅索和索具中时,我还很少听到他们破口而出,骂上一句半句。
这苍白色的火高高地在桅顶上燃烧时,沉迷了似的水手话也不怎么说了。他们聚在一起,站在船首楼上。他们的眼睛在那股苍白的磷火的照耀下熠熠发光,好似远在天际的星群一般。那个魁梧伟岸乌黑发亮的黑人大个儿,在那鬼火的映衬下,模模糊糊比他原来的个儿增大了三倍,而且劈雷似乎就是从他这团乌云发出来的。塔希蒂格张开的口露出了一嘴雪白的鲨鱼牙齿,奇特地闪闪发光,仿佛上面也有一层电火光。魁魁格身上的刺花,在这股奇特的亮光照耀之下,像恶魔的蓝色火焰一样在他身上燃烧。这动人的场面终于随着桅顶上苍白色的火光一道完全消逝了,“披谷德号”和甲板上所有的人再度笼罩在黑暗里。
过了不久,斯达巴克往船头走去时和一个人撞上了,那人正好是斯塔布。“你现在怎么看,老兄?我听见你叫来着,那可跟你唱歌的声调不一样。”
“是的,是的,是不一样。我说过要桅顶电火发发慈悲,我至今依旧希望它大发慈悲,但是,难道它只对愁眉苦脸的人大发慈悲?对满面笑容的人就没有怜悯之心?”
“你看,斯达巴克先生,不过太黑了看不见,那你就听我说吧,我认为我们看到的那桅顶上的火光是好预兆。因为那些桅杆直通舱底,就是说,货舱里将会装满鲸油,鲸油会渗漏到桅杆里去,就像树身布满了树液一般。对啦,我们这三根桅杆到时候就会成为三支鲸油蜡烛——那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好预兆。”
这时,斯达巴克看到斯塔布脸上开始慢慢有了点儿神采,可以看得见了。他抬头一看,不禁叫道:“瞧!瞧!”桅顶上那细长的火苗又出现了,而且那苍白色里映射的神秘感似乎更加强了。
“桅顶电火发发慈悲吧。”斯塔布再一次叫喊道。
在主桅基座处,正好在古金币和火苗的下面,那个妖教徒跪在埃哈伯前面,头直向前耷拉着。附近,在垂拱的索具面前,刚刚有几个水手忙碌着绑住了一根帆桁,这时,被那亮光吸引住了,都聚在一起,手搭着悬垂的索具,就像一小群停在下垂的果枝上失去感觉的黄蜂。其他的水手在甲板上扎了根似的,沉迷的姿态各异,好像从火山灰覆盖下的赫鸠娄尼恩古城发掘出来的骷髅,或站,或走,或奔,但一个个都抬头仰望着上方。
“对,对,伙伴们!”埃哈伯叫道,“往上瞧。好好记住,那苍白的火焰只不过给我们照亮追捕白鲸的道路!把主桅上的那些链环递给我,我要摸摸它的脉搏,让我的脉搏贴住它的一起跳。血贴着火!就这样。”
说完,他转过身来,左手紧紧握住最后一节链环,脚踏在那妖教徒背上。他目不转睛地朝上望着,右手高高举起,挺立在那三位一体的桅顶三叉火光之前。
“啊,你这闪亮之火的真神,在这些海洋上,我曾经像波斯人一样地崇拜过你。后来在行圣餐礼时,你把我烧得好严重,至今伤疤还在。现在我看透你了,你这火神,现在我看透了对你最好的崇拜莫过于对抗。反正爱戴也好,崇敬也好,你都不会领情。甚至出于厌烦,你开始大开杀戒,要赶尽杀绝。”
“现在没有哪个无所畏惧的傻瓜敢于反抗你,我承认你有无法形容的无处不在的威力,可是在我充满暴动的一生中,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决不容许这种威力在任何方面无条件地控制我。”
“在徒有人形没有个性的人中间,这儿挺立着一个有个性的人。虽然这充其量只不过是个特点。无论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还要到那里去,但是,只要我在这世界上活一天,凛然不可侵犯的个性便在我身上存活一天,便享有它至高的权力。”
“可是,反抗免不了痛苦,憎恨导致悲哀。哪怕你以最低限度的爱的形式出现,我也会匍匐在地吻你的脚。可是,如果你仅仅以至高无上超凡的威力出现,尽管你发动全副武装的海军,这里还是会有人不把它当回事。啊,你这火神,你的火造就了我,我就要真正像个火神的孩子,把火给你吹回去。”
突然,接连闪电,三根桅杆顶上的九股火焰蹿了起来,比原来高了三倍。埃哈伯,跟其他人一样,闭上了眼睛,用右手紧紧蒙住。
“我承认你有无法形容的无处不在的威力,我不是这样说过吗?这并不是你逼我说的。现在我也不准备放弃这些链环,你可以弄瞎我的双眼,但我还可以摸索着走;你可以把我燃光,我总还可以剩下一堆灰烬。”
“请接受这双可怜的眼睛和蒙住眼睛的这双手的崇敬吧,我自己可消受不起。闪电射穿了我的脑壳,我的眼球疼痛不已,我被击中的头好像整个儿掉下来了,瞠目结舌地在地上直滚。”
“啊,啊!尽管眼睛被蒙住了,我还是要走到你跟前来。尽管你是明亮,你跳出了黑暗,我却是黑暗,跳出了明亮,跳出了你的管制!闪电停止了,张开眼睛,看见了没有?火焰在燃烧!啊,你真宽宏大量!现在我可为我的家族添了光。”
“可是,你只不过是我的急性子父亲,我亲爱的母亲,我却一无所知。啊,真残酷!你把她怎么样了?这就是让我感到困惑的事。可是你的困惑比我的更大,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称自己无父无母,你肯定不知道自己的根,才称自己为无根。我知道我的根,而你却不知道你的根,你这有无限力量的神啊!有种并不太明显的东西超出了你这火神的理解。”
“对你来说,你的永恒只体现在时间上,你的创造力都是无意识的。透过你,透过你那燃烧的身躯,我被灼伤的眼睛还是模糊看到了这一点。啊,你这自小被不知名的父母抛弃的火神,你这远古的隐士,你也有你不知道的谜团,无人分担的伤心事。我在这里再次怀着一种傲慢的痛苦,了解了先辈的苦衷。”
“跳吧!高高跳起,让你的火舌去舔苍天!我和你一块儿跳起来,我和你一块儿燃烧,我情愿和你熔合在一起,不顾一切地崇拜你!”
“那小艇!那小艇!”斯达巴克叫道,“瞧瞧你那小艇,老兄!”
埃哈伯的镖枪,珀斯炉子里打出的那一支,还牢牢地缚在它那明显的枪架上,伸到艇头外面去了。但是,那洞穿艇底的大浪把那松松地套在枪头上的皮鞘弄掉了,这时,从那精钢打就的锐利的倒钩上直直地射过来一道苍白分叉的火焰。
就在那支镖枪上的火焰像蛇信子毫无声响地一吞一吐时,斯达巴克一把抓住埃哈伯的胳膊。“上帝,上帝都在跟你作对,老兄,还是节制一点吧!这趟航行很不顺利!一开始就不顺利,接下来现在又不顺利。趁现在还来得及,让我调整帆桁,老兄,变逆风为顺风向家走,这比眼下的航向要好得多。”
那些惊慌失措的水手,无意中听到了斯达巴克这番话,赶忙跑到转帆索跟前——虽然所有的帆都落下来了。一时之间,那惊恐的大副的想法似乎也就是他们的想法。他们发出了一阵近乎叛变的鼓噪声。可是,埃哈伯把避雷针上的那串链环哗啦啦地朝甲板上一摔,抓起那支起火的镖枪,像火把一样在他们中间挥舞,发誓说谁敢第一个解开绳头,他就要把谁插个透心过。他那样子顿时把他们镇住了,他手里那支在燃烧的镖枪更让他们害怕。于是他们全都沮丧地退缩了。
这时,埃哈伯接着又说:
“你们跟我一样都发了誓,要捕杀白鲸,我们说话要算数。我埃哈伯是把心、灵魂、身体、五脏六腑和这条老命都跟我的誓言绑在一起了。这样,你们就可以想到我这颗心是按照什么节律在跳动。你们看着,我就这样来消灭最后一分恐惧!”他随即一口气就吹灭了枪头上的火焰。
在横扫平原的飓风中,人们慌忙从一株孤零零的巨大榆树周围跑开,因为它越高大,便越容易成为雷击的目标,待在它周围便越不安全。同样,许多水手在听了埃哈伯最后的话以后,都在灰心丧气的恐惧之中,立即离他远远地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