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回头看,发现后面也和前面一样地热闹起来,难道后面也有鲸群了吗?
“这不太可能吧?”埃哈伯船长自言自语道。
随即,他拿起他的望远镜向后望去。等看清了之后,埃哈伯船长吓了一跳:
“马来人!”他条件反射般地叫了起来。
“弟兄们,快,快给帆篷泼上水,后面是马来人,他们正在追我们。”
原来,早在“披谷德号”还没有驶进海峡之前,就已经被海盗发现了,但这些家伙藏着没有动弹。等“披谷德号”驶进了海峡之后,他们才闪了出来,在后面拼命地追赶着。一时间,海峡内波浪翻涌,“披谷德号”拼命地追着鲸群,马来人拼命地追着“披谷德号”。“披谷德号”和鲸群一样,都在拼命地逃窜着。
这情景很有趣,就好像马来人在后面挥舞着鞭子,赶着“披谷德号”去奔赴战场一样。埃哈伯船长在甲板上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一阵地发冷:“多么像残酷的人生啊,当你在算计别人的时候,也正是别人在算计你的时候。”埃哈伯船长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在驶过这海峡,就像是跨过一道城门一样地去太平洋海面捕杀自己的冤家的时候,竟是这样的一个场景。可船上的其他人并没有这样想。他们拼尽所有的力气,一面盯着前面的鲸群,一面回头望着后面的海盗,一面追杀着前面的猎物,一面躲避着后面的猎人。
渐渐地,“披谷德号”驶出了海峡,出现在了宽阔的洋面上。终于,“披谷德号”把后面的猎人甩开了。他们听见马来人在后面嚷着,不用说,肯定是在恶毒地咒骂。在摆脱马来人的同时,“披谷德号”也逼近前面的鲸群了。逼近胜利的喜悦已经超过了摆脱危险的喜悦,“披谷德号”已经开始放下了三只捕鲸小艇。水手们脱得只剩衬衫衬裤,跳到小艇上。小艇猛冲进鲸群喷出的迷雾之中去了。本来已经散开的鲸群发现了人们的企图,便又重新聚集起来,形成一支严密的队伍,这队伍加速向前游去。我们在后面紧追不舍,就这样一直追了几个钟头。就在我们筋疲力尽,几乎要放弃追击时,鲸群却自己乱了阵。原来,在我们连接不断的几个钟头的追击下,鲸群终于被吓怕了,这在捕鲸过程中也是常有的事。
现在,鲸群停了下来,陷入了惊慌失措的境地。这些大家伙们不知道是进还是退,简直都快傻了。它们乱窜着,横冲乱撞,毫无目的,像是被狼群围起来的羊。更有甚者,就像是失去了游动的能力一样,茫然地漂在水面上。然而,如果把鲸群看作一个整体来着的话,它们依旧维持着一个群体的阵容。这样,我们就不敢冲进它们的群里去,只能寻找落在鲸群外面的落单的散兵开刀了。三只小艇在鲸群的外旋转着,寻找着可以下手的鲸。不到三分钟,他们就找到了一只。
魁魁格手里的镖枪飞了出去。被扎中的大鲸像一道闪电似的从我们的眼前飞窜了出去,一直冲进了鲸群的中心。这并不奇怪,因为鲸被扎中之后经常是这样,对此我们已经预料到了。然而,不管它跑到哪儿,我们都要追到哪儿。有时,我们要一直被它拖到鲸群中央去。对于我们来说,那是非常危险的。如此说来,我们就像是从本来就冻得不厚实的河岸边走向河的中心一样,心跳到了喉咙口儿,而致命的危险随时都会来临。于是我们被那条鲸一直拖进了鲸群,被一只又一只的发怒的大鲸团团围住。这些大鲸在我们的周围冲来撞去,直把海面弄得翻来覆去,把我们的小艇弄得颠来倒去。我们现在根本无法掌握自己的的命运,只能任凭鲸群的安排,就像是暴风雨中的舢板,随时都有可能被无形的巨手击个粉碎。我们为了设法在大鲸的包围中打开一条向外的通道而苦苦地挣扎。
魁魁格在这个四面夹击的时刻充当了我们的舵手。在这种情况下,这是一件只有超人才能胜任的事情。但见魁魁格临危不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指引着我们的小艇在大鲸之间穿梭往来。我们一会儿从这条大鲸的身边掠过去,一会儿又从那条大鲸的脑袋面前疾驶而过。没有哪一次比这次能让我们更真切地观察大鲸在生龙活虎的时候的全部面貌了。我们清楚地看着它们威震大海的头、愤怒的小眼、鬼门关一样的大嘴、铡刀一样的牙齿。而最让我们战栗的,是现在正在我们的头顶上摆动着的大鲸的尾巴,只要它准确地落下来,我们就全部完蛋了。所有的桨手都充当了魁魁格的耳目。他们叫喊着,提醒着魁魁格躲开从海里突然冒出来的庞然大物,提醒着魁魁格让开和我们的小艇一起并驾齐驱的好事之徒。
不知拼杀了多长时间,我们小艇周围的大鲸渐渐地少了起来,那让人心悸的嘈杂的声音也小得多了。原来,我们已经快要到了鲸群的最中央了。等到了鲸群的最中央,我们的头脑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仿佛随着暴发的山洪一起,被冲进了一个幽静的山涧湖泊。虽然四周的鲸群还在喧嚣个不停,但我们却不再紧张得感到无法忍受了。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呆了一会儿,看着外围的鲸们包围着我们,像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我们的周围都是一些老弱病残的鲸,看样子,作为动物的鲸们也很懂得些伦理。
不知是不知道人类的危险还是过分的自大,小鲸们不时探头探脑的到我们的小艇旁来。魁魁格甚至用手拍了拍这些小家伙的脑门儿。斯塔布用鲸铲在背上给它们挠着痒痒儿。一时间,海面上一片祥和的气氛。尤其令我们大开眼界的是,我们竟看到了母鲸哺育幼鲸的场景。透过朦胧的水雾,我们看到:许多母鲸正在哺育自己的小鲸,这是在海洋生物中难得的哺乳场景。
它们怡然自乐,不知是没看见我们还是不理睬,尤其是小鲸,竟然一边吃着奶一边望着我们。也许在它们的眼里,我们不过是一堆没有生命的海藻而已。这些小家伙儿,一边吮吸着母体的滋润,一边享受着天伦般的柔情,在被人类不断地追杀,几乎是穷途末路的鲸类之中,该是多么幸福的啊。在众多的小鲸中,我们看到一条尤其特别的小鲸,从它的样子看,它大概出生还不到一天,因为它还没有摆脱母体中的样子,浑身都打着皱。可就是这个婴儿,它的身长也有大约十四英尺,腰围也有六英尺左右。也许只要到了明天,这鲸群里许多粗着腰身的母鲸就要成为母亲了。
现在我们粗略地算了一下,这个鲸群的整个面积已经达到了两三平方英里。鲸群逐渐地开始安静下来了,有的已经开始休息。这一来不要紧,它们的包围圈一下子开始缩小了起来。
“那是怎么回事呀?”魁魁格指着不远处问:
“谁一下子拴住了两条鲸呀,一大一小。”
“是呀,这是谁干的?”斯达巴克也叫了起来。
大家望去,只见一条被扎中的大鲸拖着绳子沉入海后,又浮了上来。不仅如此,她好像刚刚做了母亲,脐带都还没有脱落,和捕鲸索缠在了一起。小鲸也一道被拖了上来。在这过程之中,我们亲眼看到小鲸在围着妈妈不断地亲昵。我们和鲸们一起,沉浸在亲情的温情之中。谁也没有料到,这竟然是在你死我活的争斗中发生的真实的一幕。对于鲸们来说,能够把生死置之度外,全心关怀自己的孩子,可见它们是多么的在乎这一点。
就在我们和鲸们一起沉溺在天伦亲情之中的时候,其他的小艇正在奋勇战斗。弗拉斯克已经拴住了一条大鲸。这只力气格外大的鲸不甘心被捕获,拼命地奔来窜去,几乎叫弗拉斯克他们没有办法了。在平时对付这种力大无比的鲸时,总要想办法把它们的尾巴给弄伤,让它这个在全身作用最大的部分失去作用。
现在,弗拉斯克他们已经把一只短柄的鱼铲系好绳子扎了上去。这一下更不得了,大鲸疼得发了狂,更加狂暴地绕着圈子翻腾,那情景真是恐怖。渐渐地,插在它尾巴上的鱼铲脱落了,但是由于鱼铲上的绳索和镖枪上的绳索搅在了一起,所以大鲸依然拖着鱼铲,只不过不在它的身上。这回大鲸的同伴儿可是大吃苦头儿。受伤的大鲸拖着鱼铲在它们当中奔来跑去,还不时地挥动着尾巴。这样一来,一会儿鱼铲碰到了这个同伴儿,一会儿又割着了那个同伴儿,使整个鲸群对它都产生了畏惧。好像这受伤的大鲸也故意是要提醒自己的同伴儿似的,让同伴们从呆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大鲸的用意终于起了作用,鲸群开始往里挤,中心的宁静被打破了,祥和的景象眨眼间就消失了。鲸群的中心地带越来越小,我们几乎被挤得没有容身之地了。我们开始艰难地向外突围。否则这中心地带就会是我们的葬身之地了。
“快点划呀,弟兄们。”斯达巴克高声叫着:
“要是不想死的就快点儿打起精神来。”
“魁魁格,快把你前边那个家伙推开,用铲子戳它,让它快滚开。”
我们的小艇几乎就是在鲸门的脊背之间,那窄得不能再窄的小道里寻找着突围的道路。找到了一个间隙,就赶紧拼命似的逃出去,这就算是逃出了一层包围,抬起头来再找下一层的缺口。就这样我们一层一层地从鲸阵的中心逃了出来。惊心动魄的时刻终于过去了,大家喘着粗气。幸亏没有什么损失,只是魁魁格让大鲸的尾巴扫掉了帽子。可这也叫大家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大鲸的尾巴扫得再低一点儿的话,魁魁格的灵魂就要归西了。鲸群慌乱了一阵之后现在又整齐了,重新排起队,向前飞奔起来。谁也没有再追,因为已经没用了。大家清理着战场,收着散落在海上的武器和用具。这次战斗的收获只有弗拉斯克插中的那条。
“遇到的越多,捕到的越少。”看样子这条谚语真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