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犹太人心中的圣地
约旦河啊,
奔流不息
比勒达船长凄凉的歌显得十分动人。那些美妙的词儿,从没有像当时那样使我听来感到那么悦耳,这些词儿充满了希望和成就。尽管这是在滔天恶浪的大西洋的寒冷的冬夜,尽管我双脚湿漉漉,外套也湿漉漉,但我却觉得,未来将是无比愉快的。春色永恒的草地和空林,蓬勃生长的草木,到了仲夏时节,还是未遭践踏,没有枯萎。春意朦胧、万物复苏、莺飞草长的幻象出现在我的头脑中,让我沉入无比甜美的憧憬和幻想里。
我们终于驶进了大海辽阔的胸膛,已经不在需要领港人了。比勒达和法勒要下船了,一直跟在船后面的小艇靠了上来。两个人在离开船的最后时刻,竟然依依不舍地在甲板上徘徊,尤其是比勒达船长。他还不愿意离去,不愿意离开一艘如此长航程、大风险的船到狂风暴雨的两个海角之外去。
这艘船,他投入了辛苦赚来的几千块钱。这艘船,是他的老船友在做船长。这个船长年纪跟他差不多,这回又将遭受各种恐怖无情的惊涛骇浪。他真不愿意跟这样一件从各方面来说都跟自己休戚相关的东西告别。可怜的比勒达老头徘徊良久,步履蹒跚地在甲板上踱来踱去,看看这儿,摸摸那儿。
比勒达一会儿下到甲板下面的船长室,去道别一声;一会儿又跑到甲板上来不放心地审视一遍所有的设备;一会儿又站到船头上,望望上空,望望陆地,望望上空,望望右边,望望左边,望着这里,望望那里,望望那辽阔无边、茫茫无际的以东方大陆为界的海洋,茫然无措。最后,他机械地把一根绳子绕在栓子上,猛地抓起法勒粗壮的手,举起一只灯笼,在那里站了一会,勇猛地紧盯着法勒的脸,好像在说:“法勒老兄,我还受得了!不错,我受得了!”
至于法勒呢,他却像个哲学家一样对待这件事。然而,他虽然有他的整套哲学,可是灯笼一照过去,仍然能看到他眼睛里挂有亮闪闪的泪珠。而且,他也在船长室和甲板间奔来奔去,一会儿到下面说一句话,一会儿又跟大副斯达巴克交代一句话。
经过一阵惶惶然的忙碌,两个人逐渐平静了下来,法勒以一种坚决的口气,对他的同伴说:
“比勒达,咱们该走了!老朋友,咱们说一声再见吧!小艇靠上来了。”
“嗨,再转一转立桅下帆!喂!当心呀,当心!来呀,比勒达,老朋友再道一声别吧!”
“再见,斯达巴克先生!”
“再见,斯塔布先生!”
“再见,弗拉斯克先生!”
“祝大家好运!三年以后见,三年以后的今天,我在南塔开特请你们吃晚饭!”
比勒达嘴里喃喃地叨念着:
“愿上帝保佑你们,愿你们拥有阳光的好天气——那样的话,埃哈伯船长就可以到甲板上来了!”
“猎击的时候,千万要小心啊,大副二副三副你们要负起自己的责任啊,不可瞎撞,不可乱冲!”
“还有你们这些镖枪手,要知道,现在好的木板价钱比去年涨了百分之三啊!你们也别忘记做祷告呀!”
“斯达巴克先生,别让桶匠们糟踏咱们的板子啊!”
“缝帆的针在那只绿橱子里!”
“在主日里千万要谨慎啊,可别捕得太多呀,朋友们!可是也别错过好机会呀,那是等于拒收上天的佳礼呀!”
“对了,斯塔布先生,蜜糖桶有点漏了,赶紧修一修!”
“还有你,弗拉斯克,靠岸的时候,别总和女人勾勾搭搭的呀!”
“好啦,再见啦!舱里的那些奶酪别搁太久了,要不就坏了!还要留神牛油,两毛钱一磅呢!特别是……”
“够啦,比勒达,别罗嗦了,走吧!”
法勒催着他,两人就翻过船侧跳进了小艇。
小艇迅速和大船拉开了距离,潮湿的海风夹着几声海鸥凄凉的鸣叫在空中掠过,我们高喊了几声,随着大船,就像命运似的盲目冲向那寂寥的大西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