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梦也没想到梅会这么平静。进了屋我就那么傻傻站着。“还不快坐下。我不会怪你的,你带小眉出去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你会放飞它了……”说着话,她掀去桌上的纱罩,露出早已备好的一桌饭菜。
我是真的感觉饿了。低头一顿猛吃。梅就笑我像下午四点钟公园里的狼。我无言,只是嘿嘿傻笑。
那是我这一生里吃的最香最饱的一餐。
“吃饱了?”
“吃饱了。”
“吃好了”?
“吃好了。”
相视一笑,梅递过一封信。是从某所监狱寄来的。语声幽幽淡淡,梅开始给我讲起一个发生在多年前的故事——
梅十八岁那年,认识了某校艺术系一男生。那男生是学油画专业的。叫阿康。阿康很有些天分才气,人也潇洒干练。梅当时是很喜欢他的。他也喜欢梅。他们相爱了。
正如某些天才人物一样。阿康既不缺乏艺术家所特有的那种敏锐而又执著的人格魅力,同时也不缺乏他们那种追新求异的毛病——阿康虽然热恋着梅,但同时也不否认自己与其它女生有着较为密切的交往。他相当自信。他觉着自己既是天才,那就理所应当受到众多女性的青睐。
但爱却是自私的。那时梅心里慌慌的爱着阿康。她感觉不到安全。她越是爱他,越是失魂落魄,提心吊胆……
那天,她魂不守舍的去找阿康,想要去向他问个明白。恍恍惚惚中人就走上了街心。恰这时,一辆摩托车电掣般向她撞来。梅来不及躲闪,来不及惊叫,只听一声尖厉的刹车声,摩托打一个横儿,斜斜地窜了出去。驾车人也从车上飞了出来,落到地上不动了!
梅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这才知道自己并未被撞着。于是赶紧叫来警察,将那人送往医院。那是个皮肤黝黑闪光的小伙子,身才高壮结实。梅坐在那人身边等他醒来。警察也在场。
那人醒了。睁开眼睛坐起来,摇了摇脑袋,一双乌亮的眸子虎虎的望向梅和警察。警察先说话了。说他是超速行驶,车速超过了八十迈,属于违章。因此警察在请他接受罚单的同时,也警告他一定要吸取这次血的教训。
但那男生却憨憨的望着警察,抬手挠挠后脖梗儿,想了老半天才说:“假如我开的不是八十迈,而是一百二十迈,大概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吧?”
一句话把梅和警察都逗乐了。那男生也随之憨乎乎傻笑。他就是骁勇。
心与心的相逢也许就存在于生命中的某一刹那。人与人之间的相知相许也许就在于冥冥中的阴差阳错!如果那天骁勇的车开的不是八十迈,如果他只是快了一点或慢了一点,也许他和梅就会擦肩而过,永生永世也不会相遇相识了!梅说,她就是在那一刻,在骁勇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喜欢上那个憨呆里不乏幽默的男孩的!
骁勇憨厚,倔犟,有些木讷,同时也有些毛手毛脚风风火火。梅说她最喜欢骁勇身上那股憨呆气。与他在一起,梅心里快乐踏实。
那时,阿康曾送过梅一只漂亮的画眉。在送梅那只鸟儿时,可以想见阿康曾对梅说过多少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也因此,梅才对那只鸟儿格外珍惜。但骁勇的出现,却使梅的内心发生了变化。她虽然喜欢阿康的热情与狂妄,并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所蕴藏着的那种天才的力量。但梅同时又觉着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一颗憨厚的心对她完完全全的热爱。而这些,阿康却不能给她。因为阿康不是骁勇。阿康远没有骁勇的真心厚道。
在爱的取舍面前,少女的梅有些不知所措了。
也就是这时,毛手毛脚的骁勇不小心弄飞了阿康送梅的鸟儿。梅跟他生了气,说是要他来赔。于是骁勇就去鸟市买了一只。也就是被我放飞的这只。梅当时落泪了。那时候她还太年青,耍起了小性子。她说她不要这只,她只要原来的那一只。这并不奇怪,因为在她年青的心中,阿康送他的那只鸟原是有着一种特殊的意义的。所以她当时才会对骁勇说:“找不回原来那只,你就别来见我!”
也不过是一句气话。谁知骁勇却当了真,留下掷地有声一句话:“好,你等着,就算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原来的那只赔给你!”说完,他就走了。
骁勇的离去让梅心生了悔意,她想着骁勇那呆瓜找几天寻不到,就会回来,就会垂头丧气请求她原谅的。其实不用求,她这时早在心底里原谅他了。但她却没想到骁勇那份憨呆的认真,没想到他若赔不来原来那只鸟儿,就再不会来见她了!
骁勇的那份倔犟和认真让梅感动。于是梅便下决心要与阿康彻底丢开手儿。她给阿康写了封信,坦白了自己的想法,并告给阿康她已经另有所爱了!阿康原本就是那种激动易怒性格,而且一直以来,都是他抛弃别人,从来就没哪个女孩会主动离开他的。所以阿康在收到那封信后,他那种男人所特有的虚荣心才会承受不住打击。他像头丧失了理智的野兽,掂了刀子去找梅。
恰好梅的表弟那天去学校看梅,赶好就被阿康撞见了!阿康误以为那就是情敌,一句话未说,一刀扎进了那男生的胸膛!
一位前途无量的画家自此消失了……
梅让我看的那封信,就是阿康从监狱中寄来的。
“梅:
多年不见你好吗?结婚了吧?他待你好吗?
我是阿康。一个再没有权利对你说爱的人。但你却应该明白,你是今生今世最令我动心的女子……
自做了那件蠢事后,我就逃走了。这些年中,我去过青海,到过拉萨,在东北的老林子里伐过木材,在蒙古大草原上偷过马奶。我不想坐牢。我怕失去自由。几年中我一直过着一种提心吊胆东躲西藏的日子。但无论逃到哪里,恶梦都来纠缠我。天下这么大,我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几年下来,我形销骨立,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最后,我绝望了,主动走进了监狱。
走进监狱的那天是个黄昏。当时我看着荷枪实弹的战士,看着高墙上的铁丝网,和铁丝网上挂着的夕阳,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反倒产生了一种从没有过的轻松和释然。我忽然间明白,一个人无论逃到哪里,也是逃避不了自己的。因为对于一个有罪的人来说,这大天大地就是一个囚禁他的牢笼。我原本就是无路可逃的!那就不如坦然去面对自己的罪行,接受那份应得的惩罚,并以此来抵消自己的过失……
时光悠悠。时钟已经敲过夜十二点。呼啸的风挟裹着疾雨拍打着窗棂。屋里却很静。
良久,梅才幽幽说道:“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会那样珍惜小眉了吧!”
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其实你珍惜的并不仅仅是那样一只鸟儿,其实你一直珍惜护持着的是一份曾经让你心痛的感情。
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