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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里的花(第1页)

尘埃里的花

许多人把李清照与张爱玲做过比较,以她们的身世背景,一等一的才情,悲天悯人的忧患,自是相通的。可是,若谈爱情,我却不忍把她们相提并论。因为,她们实在是太不对等,一个是得到后失去,一个却是从未得到。

在这个世间,没有一个女人能逃得过爱情。孤傲高贵晶莹剔透如张爱玲,也未能参透爱情。她给胡兰成信中的那句“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卸下了她不屑的伪装,她自以为了解男人,其实,她并不懂得男人,她不明白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正如她不明白为何身败名裂的胡兰成终究会弃她而去。那样一个一无所有潦倒的男人,竟然无视她珍贵的爱情。

或许,男人都不愿意女人遮过他们的光芒,再美的爱情也盛装不了一贫如洗的窘迫落魄。在乱世中飘摇颠沛的张爱玲,带着她那动**虚渺的爱情,夹缝中求生,却又造化弄人,遇人不淑,悲愤绝望,无人救赎又无力自救,想咬牙切齿地咒骂:“对男人残忍,就是慈悲。”却又接着一滴冷的泪水流到嘴唇上,封住了想说话又说不出的颤动着的口。

她的痛苦来源于她洞悉世间冷暖的睿犀,她的悲伤来源于她那高贵的心受不得一点点瑕疵。

张爱玲这在黑暗中无法呐喊的悲痛,让我想起一个绍兴女人:朱安。那个隐藏在鲁迅身后一世不见光的卑微的朱安。那是一个不识字大鲁迅三岁鲁迅的原配发妻,鲁迅从未正眼看过她一眼。传说中当她看到鲁迅和另一女人一家三口乐融融的全家福后,曾对旁人说过这么一番话:“过去大先生和我不好,我想好好地服侍他,一切顺着他,将来总会好——我好比一只蜗牛,从墙底一点儿一点儿往上爬,爬得虽慢,总有一天会爬到墙顶的。可是,现在我没有办法了,我没有力气爬了。我待他再好,也是无用。”

对大文豪鲁迅而言,这么一个垂眉低目的小妇人,他自是不会看多一眼,自然,这个自喻为蜗牛的小脚女人,至死也是不可能爬到鲁迅脚边的。不过,我却觉得她的爱情是高贵的,一点也不卑微。在这广袤无垠暗无天际的世界里,她象一只渺小的蜗牛,缓慢而无力地在挣扎,直到死前依然念着那个对她不屑一顾的大先生,希望死后能守在鲁迅身边。尽管这个世界辜负了朱安,可她对爱情的那种坚贞与宽博,那一份纯粹,却是弥足珍贵的。

在爱情里,应该没有聪不聪明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舍不舍得。

朱安是愚昧的,妄图抓住鲁迅这根稻草,任由一个对她完全无心的男人践踏她一世的疼痛和伤心。而张爱玲是聪慧的,面对背叛与欺骗,高昂起头抽身离去,把胡兰成掩埋在荒凉白惨惨的月光里。只可惜,她们的下场却是一样的:戴了一世爱情的枷锁,终其一生也未能沾到一丁点爱情的边。所不同的是,朱安戴的是封建礼教的枷锁,而张爱玲戴的是自以为是,一钱不值的爱的枷锁。

这究竟是谁的错?也或许,没有谁对谁错,错的是命运和机缘,错的是原本不该碰到的人,碰到了一起。适当的时候,适当的爱情,才有快乐的时机。

虽然张爱玲没有苏小小那“今日欢,明日歇,无非露水;暂时有,霎时无,所谓烟花。”的大澈大悟,不过,张爱玲毕竟是张爱玲,不愧是一流的才女,纵使心早已千疮百孔,依然能高昂着头斜睨这尘世的情爱:“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

惊世骇俗的爱情又如何?能有几个好收场的?除了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既两情相悦又善始善终的,空前绝后。

张中行说:“世间的一切事物,都可以分等级的,婚姻也是这样。以当事者满意的程度为标准,以我多年阅世加内省,认为可以分为四个等级:可意,可过,可忍,不可忍。”可意的婚姻,应该是天上的花朵,心神相通,可遇不可求;可过的婚姻,是地上的花朵,冷暖间总习惯:添衣问老妻;可忍的婚姻,是尘埃里的花朵,已是忍耐将就的维谷之弦;不可忍的婚姻,是牢狱里的花朵,最终到了决裂的边缘。而多数人的婚姻,有幸的话,可能大致是地上的花,把日子过下去罢。

天上也好,尘埃也罢,花开花败都不过数十载。

辗着历史的车轮,张爱玲的傲世已远去,苏小小的幽叹已远去,朱安的悲怆已远去,不完美的爱情,是一个个残缺的符号,千疮百孔也罢,惊世骇俗也罢,都是过眼烟云,最可靠的应该是实在的生活。“爱情遵循快乐的原则,婚姻则遵循现实的原则。”生于尘世,最幸运的事应该是莫过于能把尘埃中的花变成地上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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