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真相(2)
王启风脸上的肌肉抽搐不止,“你怎会得知我的过去,还有我和秋芸相识的事?”
“既然连真挚的爱情都可以拿来出卖用以求生,那么你以为凭你的一点小恩小惠就可以封得住你所谓的亲密战友的嘴,不让他们将你的隐私拿出来兜售以求荣?”吴司令盯视着王启风,目光凌厉如刀锋,“我吴某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重用你,那么自然会先将你的底细掏得一清二楚!”
王启风默然无言。良久,他昂起头来与吴司令对视,“既然你深知我的底细与为人,为何还要重用我,不怕我误了你的大事?”
“成大事不拘小节。”吴司令长出了一口气,眼神中透露出迷惘,“你虽然在感情上善于玩弄手段,但不可否认的是,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将才,一个在战场上视死如归的勇士!我吴某需要的,不是谦谦君子,而是可以杀敌的将士!所以,”吴司令顿了顿,“如果与你纠缠在一起的,不是紫依,而是另外一个女人的话,那么我吴某断然不会安排下今天的局面的!”
“如此说来,吴司令是爱上了紫依,凤央楼的头牌妓女?”王启风不无讽刺地反唇道。
“不错,我承认,我是爱上了紫依,爱她为守信念无惧威胁的勇敢,爱她为爱甘愿蹈死的痴情,爱她深晓民族大义的道德情操。但我同样爱你的爱国情怀,爱你的军事才华,爱你的拼死杀敌精神!所以这些天,我一直在艰难抉择中。当初我迟迟不下命令逮捕你,就是想给你一条生路,让你有时间去逃跑。结果呢,你竟然丝毫不领情,呆在家里引颈受刑,让我骑虎难下!”
“但你终究还是下了杀令……”王启风缓缓道。
“这只是一个考验。”吴司令摇头道:“我只是想测试你对紫依的真心。若是你可以做到甘愿为紫依去死的话,那么我就成全你们的姻缘,送你到西南的张司令那里,担任他的副手。你应清楚,我吴某不是做事首鼠两端的那种人,而一定要干净、彻底。既然紫依是我吴某今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那么我就不想她下半辈子所托非人,受到半丝的委屈。”
“真是难得呀。”王启风脸上仍然是挂着嘲讽的笑容,“向来杀人如麻的吴司令竟也有大发慈悲的时候,为一个女人甘愿在全城人民面前失信,还要成全她与奸夫之间的私奔!”
“我吴某是杀人如麻,但那杀的是我恨的人,或是恨我的人,而不是让我心动的人!”吴司令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吗?你以为我就不恨你吗?错!我比世上哪一个人更恨你!恨你夺走了我唯一的心爱女人,让我在全城百姓面前颜面尽失!我不杀你,是因为我无法对紫依下手!我没有能力去亲手扼杀我的爱,爱,你明白吗?我知道我杀你,会泄一时之愤,但却会招致紫依一辈子对我恨之入骨。我吴某不介意我的仇家食我肉,寝我皮,但却不能忍受我爱的女人日日夜夜在恨我,离我越来越远。所以我宁愿放你们走,因为我知道,尽管这样她可能离我得更远,但至少,她将来想起我时,会心存一份感激,而我想起她时,也可以被自己所感动……”有泪花在吴司令眼中泛动,“只可惜,我的良苦用心还是败在了你的生花妙舌下。现在紫依死了,那么我也就可以尽情地恨你,所以你,不-得-不-死!”语至毕,吴司令面已狰狞,声已凄厉。
“你杀了我吧。”王启风望着怀中罗秋芸结了血痂的脸,淡然道:“在她撞墙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今生我欠她的已太多,再难苟活于世上,惟有追随她而去,才有可能洗尽我对她的所有罪恶,然后争取再做一对来世里的夫妻。”
吴司令晒然道:“你就不要再费心耍这些小把戏了。我不是紫依,不会轻易为你的这些花言巧语所打动。你会舍得死?你若舍得死,之前又何必费尽心机地欺骗紫依,将死的名额推于她?”
“恰如你的有些心思我不懂一样,我的心意你也不会领会。”王启风无限伤感道:“初时,我确实是想从紫依的手中博得生的那一线希望。那不是我贪生怕死,而是因为我觉得,我与她的生命价值不同。她固然是长得百媚千娇,颠倒众生,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妓女,存在于这世间的价值就是为男人增添一点娱乐。而我却不同,我是堂堂的一个军官,我承担着光复祖国的使命,四万万的祖国人民他们需要我,需要我率领着将士们将日寇驱逐出中国,还我大好河山。所以我不能死,我只能选择了对紫依进行欺瞒。但就在我说出我之所以甘愿为紫依去死,是因为6年前她在我心中种下了一个影子时,我恍然醒悟,原来这么些年,我从未曾忘过她,在我的心中,她才是我唯一真正牵挂的人。及至她不惜自杀以换取我的一线生机时,我顿然彻悟,我生命中真正想要的,不是什么荣华功名,不是铸碑历史,而是一个女人,一个可以为你生、为你死、对你不离不弃的女人,一个不论你什么时候,以什么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她都会微笑地敞开怀抱,收容你,包容你,哪怕你是带着荆棘要刺伤她也丝毫不退拒的女人。我曾经得到过这样的一个真挚女人,可是我却为一时的欲念将她从身边推开,将我生命中最精华的部分抛弃。这样余下的人生,还有什么价值?就算有再多的辉煌,也都是衣锦夜行,那我还活着做什么?”
吴司令久久地凝视着王启风,嘴角的抽搐显示出他内心中的激烈冲突。良久他缓缓说道:“但若你真的死了,那么你岂不是对紫依的临终托付失信,将来你如何去见她?”
王启风一怔,面色焦黑,喃喃道:“但我却别无选择。”
“如果你真的要死,那好,我给你指点一条出路。”吴司令沉吟了会,咬牙下定决心地说:“日军41师现正气势汹汹向我们冲杀而来,而我军尚需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可能完成应战部署。所以现在需要一支部队来牵制住日军前进的锋芒。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任命你为30旅旅长,由你率30旅来拖滞住日军脚步。如此一来,你既可完成紫依对你的遗愿所脱,又可以成全自己的心愿。”
王启风眼中放出光芒,朗声道:“好好好!好男儿自当战死沙场。我王启风若能与日寇同归于尽,却是人生一大快事!我愿领命,多谢吴司令的大义成全!”
一个星期后,吴司令正坐在军营里,闭目养息,忽然下属紧急呈送上一封电报。吴司令拆开一看,上文“30旅全军覆没,旅长王启风力战而死。”他久久地凝视着电报,一动不动。良久后,徐徐抬头,望见墙上所挂的一女子画像向着他浅浅微笑,身躯陡然一震,一滴泪珠滴落在电报上,慢慢泅开。
羞愧
黄昏,残阳把医院和四周的楼房全都涂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我拄着拐杖,独自在花园里倘佯,心里总觉得十分的疲惫。实话说,在不少人的眼里,军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尤其,是象我这样立功负伤到医院的“英雄”,更受人尊敬。其实,我心里就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要我己当真把自己当成是一个真英雄,自己实在会惭愧。
自始至终,我都不喜欢打仗,不喜欢看见流血,不喜欢战场上那血肉模糊的场景。(以下这句话可是绝对不敢公开的:就连上战场之前那封“血书”,都是我随波逐流跟着战友们写下的!)
当然,一上火线,面对敌人,刀枪血肉,你死我活,咱除了拼命,几乎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尤其是,当我看见平日里和我亲如兄弟的战友一个个倒在敌人的枪口下,有的临终还露着仇恨的眼神时,那一阵阵往上冒的怒火、血气,真令我忘却了一切,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
可是,那害怕的念头又怎敢让人知道呢?
“叔叔好!”一个甜甜的童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转过身:“你好,小京京!”
她是徐大姐,——这所医院的大夫、被战友们称作“知心姐姐”的徐心怡大夫的宝贝女儿。
小京京长得非常可爱。她有一双和徐大姐一样大而清澈的眼睛;一笑俩酒窝的红扑扑的小脸;唯有这有点儿高高的、还稍尖尖的小鼻子,似应是她爸爸的遗传。
夕阳西沉,空气里开始有了泥土和花草的气息。我让小京京坐在我的身边。这会儿,我特想和这个可爱的孩子聊聊。
“叔叔,你有军功章吗?”
该怎么说呢?告诉她:我已将军功章寄回家去了。凭了它,我将如英雄般荣归故里,并将有一份不错的工作?
可是,这是一种不健康的功利主义思想,不能让孩子幼小的心灵就蒙上一层人世的灰尘。
我于是说:“叔叔有军功章的。已经寄给叔叔的妈妈了。”
“哦,那你妈妈,奶奶也有一颗军功章了……”,小京京点点头。停了停,忽然问道:“叔叔,你看见过奶奶哭吗?”
“哭?……,为什么要哭呢?”我诧异不已;
“对着军功章哭啊,……有一次,我就看见妈妈捧着军功章哭,……”
我不禁诧异而且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