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
大概来江河市有半年了吧,那天风大,天气陡然变冷,天空中飘**着无数五颜六色的薄塑料袋子。这些袋子就象旗帜一样,在城市的上空飘扬。怪啊,我想,也许冷天气真的要来了。这天回家迟,透着朦胧的夜色,我在城市的小巷子里穿行。有一样东西把我拌住了,我下车朝它踢了两脚,软绵绵的,很有肉,还打着很响的呼噜,是个大活人。我想,这么坏的天气,怎么能躺在这里呢?就发了善心,把他拖上了车拉回了家。回到家里,小兰责怪我说,叫你拉煤气,你怎么拉回个醉鬼?生命是不容易的,我能忍心看着他第二天被冻死在街巷上吗?那要受良心责备的。
我太讲良心,偏偏受了良心的嬉戏,他补充说。
那晚,小兰到屋主家里借宿。我睡在**,那个喝醉的人躺在沙发上。因为他的呼噜很响,咆哮着让我一夜也无法入睡。早上,醒了,我们坐在沙发上聊天。我始知他的名字叫王建民,市化工厂厂长。他向我解释说,昨天下午一帮朋友喝酒,喝到天黑,醉了,找不着路了。我说,那你为什么要喝醉呢?他说,你不懂……
我们正说着话,小兰就回来了。王建民似乎发现了一件什么异物,眼前一亮,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兰,很惊诧的样子。我想,那有这样看人的。我对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厌恶心情。但是出于礼貌,我还是勉强地向他介绍说,我媳妇,叶小兰。
小兰微笑着很有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我又对小兰说,这是市化工厂王厂长。
王建民很高兴,叹息道,想不到这江河市还隐藏着这么亮丽的女人啊!他全然忘记了我的存在,从衣服里掏出了张名片,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递给小兰,说,这是我的名片。
我感到窝火,跟他聊了那么久,他居然想不起要给我一张名片,小兰进来了,他就想起来了。我断定这家伙不怀好意。因此,他走后我就把那张名片撕成了碎片放到炉火里烧了。烧了的名片变成了一条青烟,不知跑哪里去了。
过了好些日子,小兰突然问我,那个人的那张名片呢?
什么名片?
我们救了他呢!这城里人也真是,对别人也不知道表示感激。小兰受不了这般轻视,气冲冲地说,救了他,连个屁都不放一个,我饶不了他。
救人我是不求回报的,谁没有难啊?今天没有,明天也许会有,你帮助了别人,别人也会帮助你的。我觉得这种帮助算不了什么,但是小兰说,我从来就没有见过有人象你这么傻。
小兰说的这句话你明白了吧,黄老师。他见我抹了一把鼻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我没有听他说话。其实,这种拉家常式的谈话是极容易让我打瞌睡的。我承认。或者他认为一个老师,应该是有责任倾听自己任何一个学生的心事的,但是我并不这样认为。我呷了一口茶,出于对一名学生的尊重,我努力地提起精神装出很在乎的样子说,你继续说。
小兰第二天去找了王建民,回来时喜滋滋地对我说,我有工作了!
我不屑她的工作。一个乡下女人,能找到一个什么好工作,无非是扫地打开水之类的杂活。我并没有把它看作是一回事。可是我错了,我小看了一个女人的能量。小兰就这样每天屁颠屁颠的上班了。不久,她一小包烟一小瓶酒的捎回家来,她总是郑重地告诉我说,是客人送的。客人送的?我感到疑惑,客人给烟给酒一个女人干什么?她又不吸烟喝酒。小兰诡秘地拉着我的鼻子说,因为他们知道我家里有个爱吸烟喝酒的老公呀。看来,经过小兰,我的名声在外了。这很好,烟酒不愁,日子舒坦,我也过一下接受别人礼物的隐。想起有人会给我送礼,煤气拉起来特轻松。但是他们凭什么要给我送东西呀?小兰说,你就慢慢享受吧,少哆嗦。后来,小兰回家的时间少了,总借口工作忙,时间紧,应酬多。一个打工扫地的,能有什么应酬?我满腹狐疑,但是看着她每次回来手里的名烟、名酒,以及她温存的向你一靠,所有的怨气和疑问刹间便是烟消云散。我对她在外面干什么,确实是知之甚少,我好奇地跑到了化工厂,千方百计地打听,不得了,小兰成了工厂销售部经理了。我感到吃惊,我家祖宗八辈子也没有出过一个人,现在却在小兰一个人身上实现了。对我来说,这不知道是悲还是喜,我们乡下有句老话,叫“遇喜不惊,大悲莫伤”。总之意思是叫一个人遇事要冷静,做人要大度。但是,一个卖苦力的乡巴佬娶了个在城里做经理的女人做老婆,这在我紊乱而又措手不及的心理还是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为什么她总名烟名酒的往家里送,现在我终于是明白了。
她名烟名酒的拿回家来给你,说明她心里有你,难道你觉得这还不够么?我之所以问他这样的话,目的是想消除长久地倾听一个人说话时所带来的疲惫,以保持继续听下去的兴趣。
这当然是好,我甚至为此产生了一些虚荣,我把家里的名烟名酒分发给我的同行,与他们一起共同享受我的虚荣。为此我获得了别人的尊重,别人的仰慕。我感受到自己的优越。黄老师,你说我这优越感是不是很愚蠢很荒唐?
喝茶,我拿起杯子说。我不再是一个老师,他也不再是一个学生,我们现在是平起平坐。但是我还是为自己的以前向他解释,我说,我作为你们的老师,只能教你们知识,做人的道理你们只能自己到社会上慢慢地揣摸了。
罗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勉强一笑,说,黄老师,你也教了我们许多,你已经尽了一个老师的责任,你是用不着遗憾的,难道你传授了别人道理,还能阻止别人不想别的,甚至不偷、不抢、不杀吗?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要是在平时,我肯定是会笑出来的,但是今天我却是真的笑不出来。是呀,我是曾经传授过别人道理,可是能在传授道理的时候阻止别人不想别的吗?也能叫别人不偷、不抢、不杀吗?这还不很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面对着的我以前的一个学生,他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杀了人。面对一个杀了人的人,我想你的神经里也会一下子难以扯出一条笑根来。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不知道我的面部表情是否很难看,但是我知道,我心里头确实有些沉重。这沉重让我感到一个人原来他的能力是那么的有限。我拿起杯子,又想喝茶,可是茶杯已经空了,提起茶壶,壶里也是空的。我招呼服务员,再来一壶,浓一点的。
服务员来换了茶壶,随便地问,先生,还想要点别的吗?
我说,不了,要的时候我们自然会叫你的。我只是想把她支走,好继续我们的谈话。
服务员走了,我发现罗灿额上多了一层小小的汗珠,便问,你不要紧吧?
他手往额上一抹,说,不要紧,好象有点热。
其实这天不热,昨天晚上才下了一场雨,窗外的凉风正徐徐送来,我看他是恐惧,恐惧别人会突然认出他是个罪人,所以才感觉出热来。我说,喝茶,不用急,慢慢说,这里只有我俩。
他勉强一笑,说,我不急,急什么呢?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
他说,小兰真的让我感到了她的好,我的虚荣心大大地得到了膨胀,我甚至在别人面前有点扯高气昂,高人一等似的。直到有一天,我和一朋友翻了脸,他竟指了我的鼻子说,你哼什么?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以为你是谁,老婆在外面做了鸡也不知道。我操!我这辈子最受不了别人这样的指责,更受不了别人说小兰的坏话。我一下子冲了过去,要跟那个小子拼命。那小子看我一付气势汹汹的样子,怕了,后退了两步,说,不信,你去打听打听,如果不是,你回来放我的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很沮丧。我冲过去把他揪住摔倒地上,说,你敢乱说,回头看我收拾你。
我说,看不出你的性子还那么烈。
他尴尬地一笑,说,黄老师,给你看笑话了。
我看了他一眼,吸了一口刚从窗外进来的新鲜空气,说,叶小兰自控力可能弱些。
罗灿说,黄老师,你说对了。回到家,我逼问她,她说没有那回事,肯定是别人乱捏造的。她说你是相信别人还是相信我。我说我现在谁也不相信,我只相信我自己。我把她揍了一顿,她终于说实话了。她承认和王建民上了床,还有一个银行的行长。那个银行行长叫什么来着,哦,记起来了,叫刘金福。我感到心痛,什么事不做,她偏要做那种事。她说她不是自愿的,是他们把她灌醉了,是被迫的,并且她那样做也是为了让我好,让我们的生活更好一些。你说这是话么?为了我好去跟别人上床,有这样的道理么?那时我的心冷呀,我拿了把菜刀,真想一刀子下去彼此做个了结。最后我一刀子下去了,但是,那刀子只砍在了我自己的左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