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缘,桃花粥
一
天色微亮。阿朵站在灶台旁,用长长的勺子缓缓搅动着香粥,神情专注到透出雕塑一样的美。火候应该差不多了,香菇牛肉粥浓浓的香味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厨房干净得有些不自然,可见主人很少光顾这里。可是每年的这一锅粥,却是必不可少的。
5年了,每年春天,北方都会到这座小城来看她,而阿朵都会为他熬一碗粥。
阿朵和北方在共同的本命年里相遇。他比她大一旬,两个人都属鸡。这是命中注定的,北方说。
6年前的那个春天,24岁的阿朵给自己放了个假,独自去了离城30里外的桃花坞。春日的桃花坞,满地翠绿上飘散着缤纷的落英,漫山遍野盛放的桃花美艳无比,除了花团锦簇,实在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
一个发呆的午后,一条潺潺的小溪旁,她邂逅了北方,一个来自很远地方的男人,一个有妻有子的中年男人。对视的刹那,两颗陌生的心,在这静谧的山野里,竟忽地撞出了火花。不怪别的,只怪那里的桃花太美。
爱一个人,和不爱一个人一样,都不需要理由,阿朵认命。
两个人在那个小山村里留连了一个星期,花间树下,处处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蜜意。他叫她妖妖,说她定是这灼灼桃花化成的妖精,而她叫他北方。阿朵一直觉得,北方是上天赐给自己的一段小小的幸福,所以,她安然接受。
他喜欢一边抚摸她漆黑如缎的长发,一边轻轻地叹息,而她只是微笑。你的微笑有一种奇怪的光彩和美丽,北方说,可你的眼睛里却有和你年龄不相符的冷漠,那里面藏着深深的故事,告诉我,好吗?
她只是笑,去拨弄他的胡茬,直到他忍不住大笑着搂住了她。
在那几天里,她放任着自己的**,她的笑声似乎比这24年的加起来还要多。可阿朵并不确定,他们迷恋的究竟是彼此,还是这美艳妖冶的桃源。
二
相见时难别亦难。临到分手时,北方沉吟片刻,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明年这个时候,我想来看你,行吗?
阿朵淡淡一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强求是没有用的,爱一个人也是没有用的。阿朵10岁就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一年,在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号和渐渐干涸的泪水里,那个阿朵血缘上应该称做父亲的男人带着厌恶的神情摔门而去,再也没有回头。阿朵冷漠地打量着这一切,心里发誓,等自己长大的时候,决不这样为一个男人哭。妈妈在她15岁那年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疾病,从那天开始,阿朵觉得自己长大了,冷静、理智而淡定。
这样的冷静使她无视舅母的白眼,度过了3年寄人篱下的日子,3年后她考上大学,离开了家乡。也正是这样冷静而理智的性格,使得她在大学毕业后短短的两年里,就得到了很好的职位和老板的信赖。也曾有过两场冷静的恋爱,最后都无疾而终。那两个男孩都无一例外地说:你太理智了,理智得足以让一座火山在你面前熄灭。而她只静静地看着他们,微笑地看他们沮丧地转身离去。她想,她没有做错,没有太多的爱,也就不会有太多的痛。
朋友笑称她太冷静,上天总有一天会派一个克星,来索她一世的情爱,她依旧只淡淡一笑。
当她和北方分手,回到自己洁净的小屋里时,她以为很快就可以忘记。桃花坞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回忆,偶尔的桃缘,偶尔的浪漫,过去了就不必再想起。只是,每次电视里天气预报播到了他所在的城市,她的心总要不禁一颤。
三
第二年的春天,他果然如约而至。第一天,她去了他住的酒店,第二天,她带他回了她的小屋。
在此之前,她从未带任何男人去过自己的小屋。因为那是她最后一片领地,是惟一属于她的地方。她对他说,她只是厌恶酒店里那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早上,她在北方的臂弯里醒来。北方说,你睡觉的样子好像一只安静的小猫。她惊叫一声抬起头来:我枕着你的胳膊睡了整晚吗?你怎么不叫我挪开呀,疼了吧?
北方含笑不语。她慌慌地去揉他的胳膊,他却又怜爱地拥她入怀。
阿朵忽然抬头问他:让我给你做顿饭,好吗?北方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我可没听你说过你会做饭呢。阿朵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啊,我确实不怎么会做饭,不过,她忽然抬头:我会煮香菇牛肉粥,我给你熬粥好不好?他一怔,旋即惊呼:我还就想喝点粥呢!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香菇牛肉粥?
阿朵偷笑,只想为心仪的人做一餐饭,却不曾想到自己惟一会做的正巧是他最喜欢吃的。
香菇牛肉粥曾是她孩提时代家里饭桌上频繁出现的东西,因为那个抛弃她们的男人喜欢。所以,耳濡目染,除了泡方便面,这也成为她惟一会做的饭。
然而,一碗香浓的粥最终没能挽留那个变心的男人。当她日后在许多的日子里,目睹母亲常常对着一碗熬好的粥发呆时,她觉得母亲傻极了。那时的她,决计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也会想要为一个男人熬一碗香菇牛肉粥。
粥的做法并不复杂,却很繁琐,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搅动着锅底,回头看见那个男人倚在墙角,抱着手朝她暖暖地微笑,她心里忽然幸福得有些疼了。
粥熬好了,撒上葱花,香喷喷的一碗,端到了男人面前。他低头嗅了嗅,闭上眼睛,夸张地摇头,赞叹不已。她没有吃,她只想亲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把她为他熬出来的粥一口一口全都吃掉,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幸福。
吃完了,她满足地笑着,非要他提提宝贵意见。这个嘛,他煞有介事地皱眉:这个味道嘛还凑合,可就是里面东西太复杂,要是吃起来没有那些瘦肉呀,蘑菇呀,葱花什么的,爽滑到底,那就完美了。
他这分明是鸡蛋里面挑骨头,阿朵跳起来追着打他,小小的房间里,漾满了欢声笑语。
他拥住她:一年的等待,能换来这一碗爱意浓浓的粥,值了!只是辛苦了你,我的小傻瓜!她把头埋进他的肩窝,眼睛不禁有些潮湿。再苦再累,能换来这样一个怜惜的拥抱,又何尝不值呢?
他吻着她的耳垂,喃喃地说,妖妖,妖妖,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不能忍受再也见不到你,可你明白,我不能承诺更多,让我每年来看你一次,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