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过劲儿来的李婉露说:“这笔账呀,刚才就一笔勾销了。来一趟难,回家当然也难,你们常年守在这里岂不是更难?我在家再难,也没有你们在这里难啊。”战士们这才知道,那笔“账”跟“难”字有关。
“到了,这就是我们连队。”不知道过了多久,战士们说道。李婉露抬头一望,看到连队的房子悬在崖边,篮球场也悬在崖边,下面全用木头支撑着。她心里咯噔一下,问:“这么悬着,睡觉是不是要有壁虎的功能?篮球掉进沟里咋办?吃水是咋搞上去的?”战士说:“住几天嫂子就知道了。”
几天后,李婉露不仅破解了这些问号,还知道了男人没有骗自己。如果当连长的整天想着回家,连队的100颗心也会跟着走,大家的心都走了,还怎么完成驻防任务?
李婉露决定为战士们做点儿什么。趁着男人带战士巡逻的机会,她一间屋一间屋地收衣服洗。战士们一回来,看到自己的衣服都晾在缆绳上,心里一热:“嫂子,你是客人啊!”李婉露说:“既然叫嫂子,咱就是一家人。”后来,李婉露一会儿在炊事班操刀掌勺,一会儿坐在房间里穿针走线,手脚几乎没有停过。
战士们打心眼里喜欢这位嫂子。她窗前每天都有新鲜的雪莲花,是战士们下岗回来时在路边采的。观察哨哨长李永祥心细,他想:嫂子是城里人,十天半月不洗澡怎么行?他领着几个战士在温室里挖了个坑,再在坑里铺上塑料布,贴上密封胶。“浴缸”造好后,李永祥和几个战士将从山下背回来的水放在柴火炉上加热后,再一桶一桶地倒进“浴缸”里。而后他找到连长,说:“领着嫂子去洗个澡吧。”得知战士们的心意,王先恒脸色很难看:哨所战士做饭、洗衣服靠的都是积雪融化的水或者雨水,哪有这样奢侈的?但事已至此,他只好让李婉露去“奢侈”一回。第一次在充满关爱的“浴缸”里洗澡的李婉露,微闭着眼睛,脸上挂起了两道细流……
过完中秋节,李婉露该回家了,还是那3个战士送她离开。那天,王先恒组织战士练习擒拿格斗,他用胸膛作战士的沙袋。一通滚石般的闷响之后,他心里舒服多了——皮肉之苦,总比心尖上的疼痛好受一些。
后来,我问王先恒:“你送你爱人没有?无人区的山口,风雪是会吃人的!”王先恒眼睛湿润了,但说出口的是:“高原军人的老婆不能太娇气。”
爱情原本是件小事
苏尘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是7年前的中学开学典礼。
她就坐在校长左边的第四个位子上,不偏不倚,正对着他的视线。那一年,她刚从师范毕业,来到这所偏僻的北方小城的中学任教。苏尘,是她的第一届学生。
她从温润的南方来,皮肤有着北方女孩少有的象牙白的颜色,她的衣服和头发上永远都有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道,她讲话的声音轻轻的,有着南方女孩特有的口音,她注视着你的时候,目光柔软,好像又有些漫不经心。
每一天,苏尘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早上上课前的点名。每当她叫到他的名字,他便会有一种莫名的幸福感,好像那只是属于他和她之间的密语,任谁都无法理解。他甚至觉得她在叫他名字的时候故意加重语气,与别人不同。他们之间惟一的一次对话是在入学一年以后,那天下课,他在操场后的空地上,和一群人围在一起抽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说起她的名字。是高年级的学长,突然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跟他们说:“我哥们前天晚上有东西落在学校了,回来拿。走到校长办公楼附近的时候,看见有灯还亮着,就溜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你猜怎么着,就二年级的那个杨老师,跟校长在……”苏尘觉得好像有一双冰冷的手,一下子裹住了心脏。他看着那张得意忘形的脸,突然觉得好像被侮辱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拳打在那个人的脸上。
在教员室里,他站在角落里,鼻青脸肿,额头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她送走盛怒的教导主任,慢慢地推上门,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轻声问:“疼吗?”苏尘只觉口中腥咸,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她轻轻地叹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轻轻地擦掉他脸上的血迹。苏尘一动不动地感受着她手指的温度,他看着她的手指,在北方寒冷的空气里,已经彻底被冻伤,好几处,都是青紫肿胀。
直到毕业的前夕,深夜,他趁母亲睡着的时候,偷偷地从家里跑出来。已是冬天,寒风仿佛要刺入骨头一般。他在零下5度的天气里独自走了一个小时,到她家。他看到她的屋子里亮起的灯,她与一个男人在里面,大声争吵着什么。他心慌意乱,一脚踢翻了院子里的花盆。里面的声音突然停住了,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瓶满是体温的冻疮膏,放在她的窗台上,做贼一般地躲到了一边角落里。
整整7年,他再也没见过她。
有一天,他终于决定,要与这些往事做一个了结。
他最后一次看到她,仍是在中学时的操场上,一年一度的新生典礼,他站在学生的后面,看到坐在校长旁边的她,她几乎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头发剪短至耳畔,皮肤微微泛黑。惟一不变的,仍是那口柔软的南方口音。
散会后,她走到他面前。
“你找我?”她问。语气平淡,她已不记得他。
苏尘看着她,却突然失语。那是他15岁的时候爱着的一个人。那个时候,她轻轻地擦着苏尘的额头,无比温柔地问他,疼吗?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他记了整整7年。
苏尘看着她,轻笑,说:“没什么,我弄错了。”
他看着她走开,突然觉得释然。好像郁结在胸中的一口气一下子喷吐而出,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一个人的一生,只能勇敢一次。
而在漫长而艰辛的生命里,那些天真执拗的爱恋,不过都是些小事。
淹没在太平洋里的爱情
咖啡溅到我的头上
两年前,我刚刚研究生毕业,到鄂西一座小城的公司任高级策划师,专门负责评判公司的各种策划方案。因为是小城市,所以我这样的文凭已经很出众了,很多人崇拜我,他们滋长着我内心的骄傲和得意。
工作简单轻松,我常在上班时间溜进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屋。
那是一家雅致的咖啡屋,墙、桌椅和装饰是清一色的纯白,甚至连服务员的衣服也像春草一样嫩白。
其中有位服务小姐特别喜欢对我笑,她笑起来粉里透红,即使是站在我身边。
“你就是那个研究生?”她疑惑地问道。
我点头,绅士地盯着菜单:曼特宁咖啡,加糖。
她瞪大眼睛,像寻细针一样地审视着我的脸,然后撂下一句“毛孔好粗大。”便摇摆着长裙,飘然走开。
有谁规定,研究生的毛孔就不能粗大了?稀奇!我冷冷地瞟了她一眼。
或许是妒忌吧。我宽心地想,在等咖啡的空档起身准备去取杂志。只听见一声惊叫,我的头碰到什么东西。然后是一大滩黑糊糊的咖啡,从她端着的杯中漾出来,毫不客气地溅落到我引以为豪的智慧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