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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流年（第1页）

第三章　流年

窗外是雪后的清晨。拉开浅白的纱帘，透过凝结在玻璃上的水珠，看到高耸的楼群，和晨光渐渐弥漫开来的天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加入水和盐，做了一个蒸蛋，趁热吃完。端起一杯咖啡，悠然地坐到电脑前。在不属于我的十三层的房间里。

叶落涧水，风生云端。万水千山走遍。

很轻易的在人群中认出你，在异国的地铁站里。尽管这是我们的初面。于是果断地迎向你。接住我伸出的手，你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诧异。过红绿灯时，你轻触我的手背仿佛在提醒我小心，在默默的行走中，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而我已经熟悉这种体贴入微的举动了。

不息的车流充斥着街道。你停在前面转弯处的烤肉店前等我，我放下了竖起的衣领。

未曾谋面的五年中，我对你的认知始终停留在轻狂和随心所欲上。如果没有半年前的那个电话，我想我们的交往会限于相互在节假日问候，或者在天气变化的时候表示一下敷衍性的礼节，仅此而已。

可以想见，你独自承受了很多苦难。轻轻的，当话筒那端传来这句话时，你过去所给予我的种种傲慢印记，竟然在顷刻间如初春的冰雪般，消融殆尽。记得你说过。先要得到世人的好，才会回报与之相应的好。之后的你，却一反常态的对我付出了极大的热忱。通常离家的人，有着异于常人的果决，优柔，流于表层的礼仪，和隐匿极深的自我保护意识。我们也许是同类。但我们又是如此的截然不同。入睡前，要记得管好门窗，盖好被子，别着凉。这样温暖的短信，被我转移到了永久保管箱里了。

电话如同一个汹涌的黑洞，使我命定的进入和身不由己的沉浮于其中，完全不得要领。

一桌之隔，静静的，看着你被炭火映红的微笑，我陷入了沉思。侧目望去，临街玻璃外的夜色，霓虹飞溅，似海市蜃楼一般飘忽不定。

有时早晨醒来，发现电视竟然开了一夜，屏幕上的MTV在不知疲倦的自说自唱，而寂静的阳光早已亮到了我枕上的长发。害怕黑夜，和在黑夜里独自入睡，源自我幼时病弱的体质。成年后的颠沛流离，让我对黑暗的恐惧感更是有增无减。于是你说。如果你累了，一定要靠在我的肩上。轻淡的口吻，透着不容婉拒的坚决。只是除了电话中的声音之外，我对你的感觉依旧有些生分，即使我们已非素昧。换句话说，我感觉自己所面对的只是话筒另一边被黑暗稀释后的恰到好处。但有一点明白无误，长夜漫漫，油灯黯然，你已经闯入了我的生活。

沿阶而上。渐渐陡峭的山路中，我们携手而行。无眠的午夜里，我们数次谈起的那座山，有你相随。走到中段时，我开始体力不支，尽管你一直牵着我的手。就在脚步缓下来的时候，有风乍起。漫山的秋叶，在我们不期然的回望中，此起彼伏的划过空落寂寞的天空，最后翩然落向那条已然细若游丝的溪涧之中。面对这样稍纵即逝的美景良辰，我不免生出一丝“子在川上”般的慨叹来。小伫之后，用手机拍下脚下这条满载着枯叶通向山顶的小路，发给了身旁的你。取名宴坐空山。

再次被你牵住手，是在曲折角落的幽静旅馆中。铺有白色棉布床单的**，我们安静且疲倦的对望着，衣服整齐的挂在壁纸泛黄的墙上，两双鞋以男左女右有序的摆在门边。此刻的时光，略显陈旧且缓慢无疑。太晚了，我们明天回去吧。对你的话我没有表示异议。只是喝了点酒。因为想到要和你一起度过这个山中之夜，心生出意料之中的紧张。微醉的我，脸颊早已泛起潮红。有时酒精会带来暧昧，愉悦和述说。挽起衣袖，给你看手腕上已然痊愈的伤痕，两道并齐。是打工时不小心留下的。我说。你略带叹息般轻轻的抚过。然后俯身过来，沉默有力地将我揽入怀中。在我饱满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若蜻蜓点水，更似一个纯洁且郑重有加的仪式。

对于爱，我是深信不疑的。虽然如今的爱已经沦落为一种工具或手段。但我坚信奉献和牺牲性的爱依旧存在。只是这爱更接近于一种信仰性的火花了。

即使这世界充满了不安，欺诈和伪善，我仍会选择理解，宽容和真心。即使这付出因被利用而失去美好的本意。

生的本质是悲剧性的，我依旧会一笑而过。这是一个人的游戏，极需耐心。

彻夜的长谈中，我们断断续续的交流着彼此对生的省视，梦的渐行渐远，流浪的陌然，和对亲人的一如既往的深切热爱。然后在清新的晨曦中，相拥着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长发上已经沾满了你的气息，温润细微，且坚实宽厚。

如果可能，我愿意在一张洁白的**睡去，将脚趾涂成空茫的海蓝色。一直喜欢洁净的距离感，因此无法与他人走得太近。百年修得同船渡。渡，在我理解，是一种短暂的同行。有些人经过百年的**，也许只是擦肩而过。所幸我认出了你，一个懂得爱和恩慈的人，透过放任和桀骜不顺的表象。只是我付出了太过漫长的等待。如果时间倒退到五年，我还是我，你又会是谁呢？走在红尘滚滚的街头，我更是伤感的喜欢这句古诗的不甘和留恋。

乘客冷落的地铁中，我听着mp3，感觉到自己晃动在对面玻璃中的神情，黯淡且疏离，仿佛涂抹到一半便夭折的艳丽口红般，漫不经心。窗外的暮色中大雪纷飞，田野在一望无际的空旷中，愈显阴郁寂寥。历经两个小时的路途，只为奔赴你。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度过。你固执的坚持。当我随着人流走出站台，你早早的等在那里了。身边的行人鱼贯而过。夜色肆无忌惮的覆盖了整座古老的都市。

此时的雪，还不及落地，就已经开始化了。

先路过的是街边的一家药店，因为我对身上的不适一贯的置若罔闻。你将两盒感冒药塞入我的包中，顺势将我的手放入衣袋中紧紧攥住，仿佛我是一个不小心就会走失的孩童一般。巨石铺就的路面上，残雪斑驳，凸凹不平处，反射出湿漉漉的清冽光泽。这是一条著名的传统街道。两旁高楼大厦林立。钻进去，有迷宫似的胡同。慢慢走起来，就会看到传统的画廊，茶舍和陶器店。低矮的房屋看似破旧不堪，却有美味的米酒在出售。里面灯笼的光线幽静雅致，有轻微的音乐声缓缓传出。

生活总是在原处。无论我们走得有多远，蓦然回首，往事依稀而归途依旧。

准备好了吗？坐在他的身后，我问。

什么？镜中的他在擦干头发。

吻我。我轻笑着，将脸埋入及腰的长发中。周遭的光线突然暗了下去。

记住，无论如何一定要接我的电话。答非所问。

不置可否的沉默中，时间如同在阳光下快速曝废过的一组底片般，脱逃得完美无缺。你的手臂圈了过来，我没有躲闪。蜿蜒辗转中，你的需索开始小心翼翼的渗透我的肌肤，缠绵而细腻。窗外的月光如水般倾泻到床边的地上。你揉搓般的抱紧我，呼吸渐如暗涌，从容不迫和不遗余力的激活和融入，直至如洪水决堤，火山喷发般爆烈到一发不可收拾。最后，我们抵达了高山上的一面湖水。那里有花好月圆，感恩，泪水和光。所有这一切只是为了眷恋和刻骨铭心的记得。仅此而已。

天亮了，星星悄然沉坠。偌大的**，我一个人抱着棉被醒来，像一片因被抽干汁液而枯萎败落的花瓣一般，面色颓然。桌上摆放着两杯大型的草莓酸奶。隔壁卫生间里有刷刷的水流声。想象你沐浴中的肌体一定如凌晨的露珠般清透滑润。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多年的浪迹，已经让我习惯了素面朝天，牛仔裤和旅游鞋。从不化妆和保养，头发因为没有及时修剪已经长及腰间了，只有潦草的盘起。人说女子化妆是她对人间的有礼。依旧如故的落拓和不修边幅，这样的我行我素。并非轻慢和倦怠，只是为了简单明了的活着。

走在街上，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亮的一览无遗。我因为这酣畅的照耀，将眼睛眯成了醉人的微笑。搭乘一次地铁，出来便是另一条著名的时尚街道。两边布满了繁华的时装店，悠久的咖啡屋和各式各样的异国餐饮店。年轻人的购物天堂，活力四射。穿过涌动的人潮，尽头是不知名的小教堂。纯粹的哥特式建筑，古色古香。因为不是礼拜日，略显冷清肃静。我们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透明的房顶散射下来，沉静的停落到无人的长椅上。一种只有信仰才能蕴染的沉静。

没有人来理睬我们。将脸侧向你，看到你示意有话要说。这时手机传来震动声。是一个朋友打来的电话，述说最近遇到的苦恼，我安静的听着。她也只是需要个听众而已。你耐心的等我挂上电话。将握紧的手摊开手给我看，是一个银色小盒，上面点缀着精致的蝴蝶结，打开里面是一对简洁的情侣戒。你先给我戴在无名指上，再给自己戴上。然后孩子般的和我勾手指。再简单不过的一个约定。不可以无端消失。无论你在哪里，要让我知道你好好的生活着。捂住眼睛，我如何抵挡得了如此直截的情感。似水流年，千回百转。原来我心里的那一小簇火焰从未熄灭，一经点拨便会熊熊不已。

回来的汽车上。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微弱的颠动中，我依在你的怀中安然睡去。你环在我肩上的手始终不肯放下来，直到在中途下车。我则一直坐到终点。回到家中，才看到你发来的短信：我在外面等到车启动才走开。看着你一个人走，有些心痛。其实我知道你没有离去，所以才不肯回头，才不肯让你看到我眼中渐渐蓄满的泪水。

我将自己付给了你，却把背影留给我自己。写了又删掉，几经犹豫之后，终是没有回给你的短信。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偶尔我会裹着厚重的外衣，站在狭长的阳台上，遥望着碎钻般闪动于夜幕下的街灯，缓缓的，伸向没有尽头的远方。这时，一定会有风，从四面八方刺骨的吹来。我屏住呼吸，任长发随风翻飞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