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之外
夏日里潍坊人吃不厌的凉菜大约只有“拌三生”了。青萝卜、辣疙瘩咸菜、青辣椒、醋、麻汁,加些许香菜梗,仅此而已。剁成碎丁或切了丝,一匙麻汁两匙醋,四五滴香油,要鲜亮的可撒几粒味精。
酸的、辣的、咸的,都在了,却又都不是极限。没有拌海蛰的酸,不够八宝辣椒的辣,也赶不上腌老巴鱼的咸。点到为止,适可而止。恰似老百姓过着的平庸却又鲜明的日子。
萝卜的青,辣椒的绿,碎刀过后,就都射出辛辣的本色。纯净的生猛的气息清凌凌地扑鼻,即刻窜入肺腑,要的,就是这股子鲜和亮。
是要有比例的,咸菜占的分量相对少些。麻汁添多了,就糊口,粘滞,拖不动舌头,话都说不利索。须是用两匙醋,搅匀,稀稠得当,拌进,清气里就有了恰到好处的香气。萝卜和青椒是争强好胜的,骄傲地露着褐色汁液也盖不住的碧绿,而咸菜的紫是收敛的,老成持重地压住阵脚。香菜是俏皮的,是点缀,却是画龙点睛。
一样的滋味在谁的嘴里都是各不相同的。老人的味蕾已枯,再浓烈的东西也降了调子。他们透彻地知道,无论怎样的大喜大悲大滋大味,最终归于平淡。遍尝人生的酸辛苦后,回味如茶,所有的苦辣,随岁月流逝,渐远渐淡,化作若有若无的清香。
而身裹五味的中年人,恰好能品出“三生”真谛。辣是真的,酸也是真的,还有咸,更是真的。即使错了比例,太过酸涩,也不会大呼小叫,懂得掺点麻汁装装糊涂,也许还会大声道:天凉好个秋。
我们平淡生活中无比开胃的一道菜,虽是家常得无法再平常,却给人以满足的享受和清醒的刺激,也连带了些许禅意。朴素如“三生”。
一桌家常
生活中占了很大比重的东西往往被我们忽视,比如做饭的心思和时间。
快到下班的时候,沉不住气的是女人。今儿中午吃什么啊?烦,愁。翻不出新花样。其实现代的女性有福了,有繁多的熟制品可买。母亲她们那一代人,围着炉灶转了一生,消磨掉了曾也是烂漫如花的憧憬。
老潍坊人在吃上是很讲究的,朴素的讲究,有股土财主的自足味道。父亲在吃上到了一丝不苟的地步,但只吩咐,不动手。春到要吃春面,鸡汤里的猪肉在细火上几乎要煨一天,面要硬到擀出的面条水光溜滑,吃到嘴里才筋道。韭菜、黄瓜丝的小配料足有七八样,少一点都像出了次品似的挨埋怨。太容易吃到嘴里的东西,只觉得味道好,却品不出麻烦。腌鸡蛋香椿甜蒜,自制香肠咸菜,省钱卫生等等的好处就不必说了,背后繁琐的程序留给了那个不得不有耐心的人。
我们家的饭难做在众口难调。我是一根面条都不吃,不碰稀饭汤菜,而父亲,离了这些一天也过不去。奶奶没牙吃软的素的,而我的儿子是顿顿要有肉吃才行。这么多年也就这样过来了,并且吃得都满意,可怜见母亲的心血。
女同事中有非常勤快又贤惠的,花在饭桌上的心思也令人赞叹。双休日炖一锅骨头,做一盘糖醋鱼,一家人吃得不亦乐乎。顺手将下周的菜买了收拾好,荤素搭配咸淡调剂,无一不透出细腻和精致。我是好吃懒得做,只有艳羡的份儿。母亲对于我的不会过日子,厌倦做那一日三餐,充满了忧虑:女人的心思还是要放在家务上,那是本职,你不做饭谁做,男人是不能下厨房的。。。。。。其实我在婆家还算是做得一手好菜的,只是近两年才歇业。为了不拂母亲的意思,兴致好的时候,也到厨房做一两个味道特别的菜。霉菜扣肉,清拌竹笋,倒也对了一家人的胃口。尤其是在颜色上多少下了点功夫,菜们便红青紫白地美丽登场,博得儿子的感叹:妈妈做的菜,像从美容院里出来的。我听了莞尔一笑。普通百姓的一桌家常里也蕴涵了凡俗女人的兰心慧质啊。马克西姆小面团老潍坊人在吃上是一丝不苟的,菜里该放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甚至怎样放都是有讲究的。比如包子,新鲜韭菜上市,必定割了猪肉包上一顿。生韭菜生肉才是真正味道,这就要看蒸的火候。火小了,肉不熟,大了,韭菜就熟烂了,包子出笼便像老奶奶没了牙的嘴,是瘪的。三鲜肉包更麻烦,上好的瘦肉肥肉按比例搭配,切了小拇指大的方丁,冷却的花椒水浸上两个小时,葱是选个大且长葱白的,鸡蛋蒸糕也要切方丁,海米,木耳,黑黑白白黄黄拌在一起,拿酱油淹渍,放油后再加盐。想吃烫面的,就用滚开的水把面粉烫了,倘若像饭店里那么软成泥,在家是无法起锅的,要多少硬一些。包的时候先把皮儿捏上褶,形成贝壳状,馅里的汤就不会流出。水开后蒸二十五分钟,香气自是扑鼻,不由得你不流口水。我儿子小的时候瘦弱之极,三天不看病一周不打针就让我觉得上天格外恩顾。医生安慰我说,要他多吃饭,身体就壮了。可他偏偏什么都不爱吃,三岁了,一天吃一个蒸蛋糕还非常勉强。偶然的机会,带他出去吃了顿包子,发现这东西他倒还能吃上几口。隔三差五的,就抱着他去吃,没几次,又厌倦了。我就哄他:今天我们去吃“爱丽丝的森林午餐”好吗?他觉得能吃到与书里小女孩相同的饭自然高兴,就答应了。虽然也是包子,但他还是吃了。过几天,我又说:那个饭店出了种新的点心,叫“马克西姆小面团”,去吃吗?自然又是包子。这样哄了几次,即使不再是包子,他也以为是包子了。父亲知道了,就说,街上的包子就那么好吃?肉搅的跟泥一样,还有什么真味?连海米末都见不到,从哪里找个鲜字?他还说,做东西得正宗,正宗才会有正滋味。我就想,饭店里的厨师也不是不懂得正宗的重要,只是他们觉得少投入多产出快些赚钱才是更正宗吧。儿子也爱上了他姥爷做的包子,只不过吃的时候,还是爱把它叫做马克西姆小面团,我父亲听了就有些不高兴,直到儿子渐大,才改了口。而父亲的身体已衰,蒸包子的日子越隔越长,正宗的包子滋味也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谁在谈情说爱
爱是何,情是何?千古以下,求问不绝。多少年来,在舞台轩榭,在十里长亭,在寂寞春闺,在灯红酒绿,在杨柳岸,在古道边,有人悲不自禁在唱:“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也许,爱是“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里有矢志不渝的忠贞,是“十年生死两茫茫”里虽死犹生的眷念,是“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和“东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里的刻骨思念,是古龙笔下李寻欢十年如一日对林诗音的默默守护,是现实中金岳霖对林徽因的一世深情。两情若在长久时,不但可以穿越朝朝暮暮,也超越了生生死死。
也许真正的爱情大多都是痛苦的,观中国古代爱情“四大传说”,无一不是含泪收场。所以,梁祝死了,变成蝴蝶比翼双飞——做人不能在一起,做蝴蝶你该管不了吧?变成树你管不了吧(刘兰芝和焦仲卿)!所以,苦命的刘郎和织女要隔着浩瀚天河相望;所以,追求自由恋爱的白娘子被囚在了雷锋塔底。如此旷代绝恋,惊天地,泣鬼神,令草木含悲,风云变色,就连巍巍长城,也倒在了孟姜女悲痛欲绝的怀里。——林黛玉也死了,因为她要的爱情是绝望的,史老太君说她死于肺病,可是她明明因爱而香消玉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异国情侣罗密欧和朱丽叶,也为他们伟大的爱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死有什么了不起,我死给你们看,他们用生命捍卫了真爱的价值:宁愿有情而死,决不无爱而生!这才是真正懂得爱的真谛的恋人。
柏拉图的爱情是自成一家的,现在看去,可能这个大才子经济不甚景气,书呆子气又过浓,虽上通天文下识地理,却唯女人之心难测,求爱的漫漫长路上碰了为数不少的灰,才幡然勘破红颜红尘,开创了精神恋爱的先河,告慰后世的落拓书生。由此可见,在爱情的羊肠小道上,一个大哲学家未必就比一个小流氓吃香。小流氓起码会记得女朋友的生日,会有耐心陪她去逛街,会不失时机的送上一朵从路边的花圃里偷来的玫瑰花,会花几块钱买只戒指(自然是赝品)送给她。而她虽然知道他根本没有钱买花和金戒指,也会一手擎着玫瑰,一手牵着他,还不忘在自己的同伴面前炫耀一下那只戒指。她并不在乎要他花多少碎银子,她只是想知道他的心里面有没有她。所以,就算他穷得连面包都买不起,她也会陪她喝稀饭。这种日渐罕有的爱情,最令人肃然起敬。今天的万千佳丽,却明明知道“侯门一入深如海”,也要水火并剂在先,不顾水深火热在后,她们的奋勇献身精神,除了表示一种对烈士一般的敬仰,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举凡权钱派的爱情,多有靠不住的风险,权力越大、银子越多就风险越大。政治、经济寡头李隆基和绝世佳人杨玉环就是案例,在可以做稳皇帝的时候,李隆基才可以儿女情长的拜倒在杨玉环女士的石榴裙下,一旦苗头不对,他就“江山情重美人轻”了,可怜的杨玉环除了上吊之外,还能拿这个伪君子怎么办?——皇室宫廷,历来都是一个缺乏真爱的阴暗角落。同理可推,在金钱的蛊惑之下,杜十娘能拿李甲这个无赖怎么办,她只有纵身跳进滔滔江水,任一往深情付之东流。所以现在的杨玉环杜十娘们都能“前事不忘,后世之师”了,她们要收缴财政大权——这个东西才不会出卖自己——实行垂帘听政,所以新一代的李隆基李甲,只好急得要去上吊和投江。坐拥重兵的吴三桂或许是为数不多的例外,他可以不要他老子的命,可是一听庞姬陈圆圆被土霸王李自成横刀夺爱,就坐不住了,结果搞得“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惜背上不肖子和狗汉奸的大黑锅。时代变迁,秦砖隋瓦已遁入地壳,但权力和金钱的永久魅力,依然闪烁至今。滚滚红尘中的衮衮红颜,依然难以抗拒。和梁祝无爱宁不活相比,她们是无爱可以活,无“米”则不可以活。今天依附在权贵阔佬身上的绝代佳人,不知道在那颗七巧玲珑的心里,有没有爱情的落脚之处?
大凡谈情说爱,必求浪漫,是以花前月下,湖堤水滨,都是呢喃软语的场地,所以前人有“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之雅韵。传说中的尾生,必是深受熏陶,才和女朋友在水边约会,结果女朋友还没有到来,他自己就先被潮水淹死了。这就是“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庄子《盗跖篇》)尾生也许还不知道,女朋友们约会都是要姗姗来迟的——在认为必要的时候还要放放鸽子。她在出门之前,必然要花费许多时辰“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搔首弄姿一番才肯赴约的,不谙此定律,确实有溺水的危险——就算不被溺在河水里,起码也要溺女朋友的泪水里。初涉爱河的毛头小伙子,不可不知这段爱情史上的悲壮传奇。男女关系从来最微妙,过去大家是“谈性色变”,物换星移到今天,又成了“谈色性变”。色是什么?佛门曰:“色即是空!”未免玄奥,还是老祖宗一语道破天机:“秀色可餐”,“食色性也”。认为“食色”就像吃饭一样不足大惊小怪,用不着偷鸡摸狗,完全可以阳光作业。可也还是有些小青年老青年恋爱起来像猴子偷桃,既眼馋又胆小。如今风气大开,在新潮青年的带领下,谈情说爱比吃饭还要随便了,他们索性把餐桌搬到外面,风餐露宿给别人看,随意小炒大餐,旁若无人。吃饭的漫不经心,大开眼界的倒有些忸怩不安了。更让老顽固们目瞪口呆的是,他们总是不停变换共进晚餐的角色,今天和张翠花同桌,明日又跑去和李春花共宴了。吃惯了传统中国菜的许多同胞,面对汹涌而来的西洋快餐,也照吃不误。许多人对爱情的态度,也正如吃菜,以鱼为例:可以清蒸,也可以糖醋,可以油煎,可以火锅——等等,一个喜欢吃清蒸的,逼他吃糖醋他自然难以下咽。在中国的历史上,如今这种万花齐放的局面,实在是空前的。人们对此,除了寄予一种美好的希望外,任何担心焦虑都是无能为力。美好的希望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爱情主义者的最高理想,可是喜欢捉弄人的老天总是要把离人泪撒在日月如梭间,所以爱情的故老传说几乎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古往今来爱的经典,有几出不是悲剧?也许不单“蛾眉曾有人妒”,还有天妒红颜,所以才会红颜命薄,才有英雄为之气短,才有喋血乌江的楚霸王回响至今的绝叹“虞姬虞姬奈若何”。谈情说爱是人类历史上不可或缺的美丽颜色,比起万古江山、万马千军、万世功业更加万紫千红,更加动人得多。尽管“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一个最高理想,谈情说爱的人们,也要永恒的朝着这个理想去努力!
那一种情谊
平心而论,我看今年正月的天气还算不错。但正月底这天,一向慈眉善眼的老天爷却突然一下子拉长了阴沉的脸。二月初一,天上竟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这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地面上的雪足足有两寸厚。顿时搅得周天寒彻,好象大地竟连一点春的气息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