缁衣顿改昔年装
空气微尘飞扬,书架空了一半,几张照片散落在地,弥漫出一种仓皇而逃的味道。顾蹲下身来,捡起其中一张,上面两人站在一个喷泉旁,表情严肃姿势别扭,顾的一只手空落落的搁在那里,他想起那时的情景,那应该是与岱的第三次见面:晴好的天气,无聊的话语,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人民公园的小路上,顾觉得难堪,抬头望见前面的喷泉,于是像发现救星般的向岱说道:“我们拍张照片吧”。至此两人有如负重释的感觉,可是等两个人站在一起,发现彼此距离太生疏,照相师傅在前面笑着让两个人再靠近一点,于是两个人彼此靠近,可是顾觉得自己的手始终无处可放……
顾看到照片上自己的球衣球鞋,看到岱的直发白裙,嘴角努力牵出一个笑,可现在已人事物非,岱已逃离了这个房间,带走了她的书籍、CD、电影海报、仙人掌,她拖着行李箱,像一个初次远行的女子,神情有些许恐慌,但其中更多的是期许。她推开门,将一屋子的凌乱关了起来,奔上早已等在路边的出租车。本来她欲将自己即将离开的房间认真清扫一遍,可是时间无多。但是她知道顾一会将要回家,她不愿直面他时说再见,因为已没有再见的必要。
顾知道:她若离开,后会无期。
顾也知道,岱已等不及了,她已独自前往那个之前她曾与自己讨论过无数次的城市,那里有冷清的空气,表情严肃的街道,气息浓稠的春天,漫长寒冷的冬日。岱曾说过:“要选择自己喜欢的城市,那样生活才意义鲜明“。可之前顾总是一再拖延,总说:“岱,再等等,等我忙完这期工程,我们就动身。”于是岱开始对他心灰意冷,直至独自出行。
顾开始认真清扫房间,在床头柜的台灯下,发现岱留下的小纸条:我要前往那个城市,不必为我担心,照顾好自己。
寥寥几字,没有写再见,没有写称呼,似乎日期称谓之类的东西显得繁琐、不真诚。
顾看到便条时,眉头紧了紧,随即舒展开来,对着便条说:祝旅途愉快。
之后,将那张便条归拢到垃圾桶内,房间里还存留着少许岱的东西,可对顾无甚影响。
吃饭、睡觉、安心或焦躁的睡去,而这只为明日可以更好的工作。周而复始,毫无生趣。顾是家大公司的工程师,整日要对着枯燥的数据与没完没了的图表。想到此,顾决定明日休息,做了这样的决定后,他开始安心闲散起来,光脚在地板上随意走动,翻出被搁置很久的球衣球鞋、在午夜看起惊悚剧、喝冰镇啤酒、玩游戏……如此折腾到凌晨三四点才昏然睡去。梦里花明柳绿、世界美好。
第二日,顾穿上球衣球鞋,有些三十多岁的男子,你在他脸上可以看到青春正值的模样。穿上球衣球鞋的顾,你会恍惚以为他只是二十三岁光景的大男孩。他跑到楼下一个人吃早点,慢悠悠的将油条细细撕开来浸泡在豆浆里。街口摇着蒲扇的老人,牵着孩子匆匆走过的妇人、细胳膊细腿的毛头小男孩、讨论晚上去那里看电影的年轻情侣……。这些情景让顾觉得生活原来如此丰富饱满。
悠闲的吃过早点,顾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只饭后度着方步、摇晃着身体散步的麻雀一样,独自走过一条长而窄的冷清胡同、走过一座大型广场,抬头望见一高竖的广告牌,上面的女子唇红齿白,一支桃花伸过她的脸颊,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然后他走过一座大学,只是向里面瞧瞧就足以使人感到勃勃的青春扑面而来,最后来到人民广场,并在那里停来下来,公园里的喷泉依旧保持原模原样,只是式样开始变的老套笨拙,这让他想到了岱,想到了她已经前往的那个北方城市。
其实。顾想自己迟迟不肯动身,更大的一层原因是自己并不怎么喜欢那个北方城市,只是自己在岱面前不肯承认罢了。“北方之行,北方之行……”他开始不断的念叨这四个字,猛地,他想到自己可以离开这里去南方,自己在这个城市的生活已成一滩死水、了无生趣,与岱的爱情早已幻灭,生活单调枯燥的可怜,思绪开始变的僵硬。对于一个如顾一样三十多岁的男人来说,留在这个城市已经毫无意义。
他想起母亲的故乡,一个南方小城,他从母亲先时的讲述中对其有点滴的了解,他知道二十岁的母亲是在一个小雨天撑着油纸伞在江南的小桥上邂逅当年风流英俊的父亲,一见倾心的爱情让顾觉得那时个浪漫温情的城市。基于此,顾下定决心,前往那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南方小城,与岱“分开旅行”---一场没有后会之期的永久旅行。
做此决定后,顾开始围着喷泉转了一圈,,快步向门口走去,步伐轻松,内心安定,徒步原路返回,却在家门口被一怯生生的女孩迎上。女孩生的单薄清秀,皮肤与头发生的特别好,她略显胆怯的走向顾,似乎很努力的辨认后,开口说:请问你是顾北吗?我叫左安安,请多关照。
她的声音小而细,可是不失条例,在顾听来却有些混沌,他以询问的眼光看向她,她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顾接过来打开,里面是顾母亲的亲笔信,要顾好好照顾眼前这个叫左安安的女子,其中讲到左安安是如何如何对她好,自己是怎样怎样喜欢左安安,信的最后母亲写道:断不可委屈了她。
顾看完,将信折起,对面前的年轻女子轻声说声请进,说是年轻女子,因为左安安看上去不过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左安安拖着沉重的大箱子跟了进来,顾在心里埋怨母亲的突唐,让一个年轻陌生女子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如果岱还在,那自己将作何解释呢?顾不动声色的帮左安安收拾行李,将左安安带到岱之前的那个房间,尽量热情的对她说尽管在这里住下来啊肚子饿不饿啊之类的话,左安安只是扑闪着两只大眼睛望向房间,见顾问自己,头像拨浪鼓一样摇起来,之后奔向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大纸包,递到顾手里,说道:这是左阿姨让我带给你的,听说是你爱吃的东西。
顾猛地想起,自己的母亲也姓左。打开纸包,发现里面是个头结实的糖炒板栗,左安安站在一边笑望着他,顾有些难为情,他收敛好自己外泄的情绪,告诉左安安好好休息,之后,转身离开房间。
至于左安安,她始终觉得顾是不太情愿接待自己的,只不过是碍于他母亲的情面,自此她心里不免添了几分难过,心想自己一定要努力找份好工作,然后搬出这里,不再打搅这个外表平和的男人。之后,她注意观察起墙上的那几幅画来:色彩一概浓稠艳丽,事物姿势一概张狂不羁。在左安安看来,这是一种凌厉的美,她想这些画的主人大概也是个个性张扬之人,不肯安分的生活。进行这番想象的时候,听见顾唤她的声音,来至饭厅,看见顾已经坐在一边,桌上是简单的饭菜,一只青瓷碗里放着那些糖炒板栗。两个人有些拘谨的相对而坐,湖蓝色的窗帘不时被风掀起,阵阵浓郁的桂花香钻进左安安的鼻翼,窗外,满院子的桂花让她有些恍惚,下午的阳光斜斜的打在顾的身上,他正一脸歉意的抱怨自己的厨艺不精,请左安安将就一下。席间,左安安小心的咀嚼饭菜,可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吃饭的声音过大。顾吃的不多,只是将一粒一粒的栗子剥皮,然后放进口里,顾觉得此时的板栗比平日更为香甜。两人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最后左安安望向窗外语气坚决的对顾说:我会尽快找到工作搬离这里的。
她看不见顾的表情,只听他说道:不必慌张,反正房子够大,住多长时间都没有关系。顾的语调平和,让左安安内心温暖起来。
其实,顾最怕自己一人孤单的坐在空****的饭厅吃饭,昨天岱走了,今天又来了一个左安安,这些来来去去的女子中间有着奇妙的衔接,现在,又有人陪自己吃饭说话了。想到此,顾觉得自己的胃开始温暖起来,可他决定即将前往南方这个事实又蹦至眼前。事已至此,已无他法,只好等待眼前这个女子在这个城市安定下来自己再离开,母亲不是很珍重的叮嘱自己“断不可委屈了她”吗。
顾再次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不管对生活还是工作他都是一个极认真负责的男子,他的生活虽不是活色生香,但至少不失情趣,每天下班,左安安会做好晚饭等自己回来,通常的情形都是这样的:顾自顾自的开门进来,看见左安安捧着本书坐在落地窗前凝神阅读,等发现他已回家,露出一丝恐慌,于是赶紧张罗着摆放碗筷,神情得意又夹杂着些许不安的坐在顾对面。
顾很少对她谈起公司里的事情,两人不过聊聊最近的天气、糟糕的交通、最近的电影……顾开始觉得他们的相处变得像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妇,赋闲在家的妻子做好了晚饭等待下班回家的丈夫,因觉得自己工作的不得志,因而在丈夫面前不时露出些许不安,但还是极力保持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