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殇
很久没有见到方妍了,这次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见到她,差点没有认出来,不知是我变胖了,还是她变瘦了,总之,就是跟当初不一样了。她整个人都憔悴了,身边还带着一个刚入小学的女孩儿,是她的女儿。
在这样的场合,一般很少有人带着小孩子,因为小孩子太淘气,总是乱跑乱撞,容易破坏婚宴的气氛。她的女儿一点也不淘气,大大的眼睛里含着一丝忧郁,没有她那个年龄的天真和稚气。我逗了她一会,方妍说,叫阿姨,她乖乖地叫了声阿姨,就跟在她妈妈身边,细细地打量着我们这一桌子人。寒喧了几句,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就娘儿俩,相依为命吧。我感到很惊讶。
方妍和她老公是读大学时认识的,他们是同班同学。方妍在班里也算得上是班花了,高挑的个子,细嫩的肌肤,一双略带忧郁的眼睛,长发留到刚好可以扎起马尾辫,整个人看起来给人以清秀婉约的印象。车剑和她是前后位,每天看着她上课、下课,与女同伴来来回回,那张青春的脸上写满了欢快。不知从什么开始,他们坐在了一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到校内的大自习室,一起看电影,一起跳舞,一起滑冰,一起逛街,一起走在回宿舍楼的路上。诺大的校园里,常常看见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惹来多少单身行走的男孩女孩的羡慕眼光。
四年,一晃而过,临近毕业时,方妍的父母为她联系了一家待遇非常优厚的单位。她的爸妈只希望女儿能够回到他们身边,这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从小到大,从没有让他们烦心过,于是托亲戚朋友给她联系一份较为不错的工作。父母觉得这么懂事且孝顺的女儿要是能留在身边该多好啊!但是因为只有一个名额,方妍觉得如果和车剑分开,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呵护。车剑在家中是唯一的儿子,车剑的父母强烈要求车剑回到他们身边,那个陌生的小城。于是,毫不犹豫地,他们一起回到了车剑老家的小城,在那儿找到了一份教师的工作,并且安了家,从此形影不离。
如果事情就此发展下去,终老此生,他们之间的故事也未尝不失为一桩佳话。但是,事情往往不遂人愿。车剑所在的小城,重男轻女的风气很重,特别是上了年纪的人,抱孙子的心情特别强烈。方妍很想轻轻松松两年再要小孩子的,但是婆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结婚快二年了,她的小腹还是平平。顺其自然吧,她想,终归是要生的。于是,在该来的生理周期没有来后,她悄悄地去医院买来验孕棒,呈阳性,哇,怀孕了!车剑也是欣喜若狂,赶快把这好消息告诉了他母亲,家中的气氛渐渐有了缓和。日子很快就在期盼中过去了,到了临产的这一天,当接生的护士出来说,恭喜,是位千金!车剑的心略微一沉,先前的狂喜减了三分,他妈妈则有些丧气,不过还得为小孙女的到来忙着张罗几天。
女儿渐渐大了,方妍的产假也满了,婆婆不愿看护小孩,说在家里还有家务活要做,还要给她公公做饭吃。怎么办呢,方妍只好求助于远在省城的父母,父母念及当初她毅然决然跟车剑走的情形,很是为她叹惜。终归是自己的女儿,现在遇上了难处,他们也不能袖手不管,于是,就让远房的一个侄女,没有考上大学赋闲在家的一个女孩儿,坐上火车,转趟汽车,搭辆出租,来到小城方妍的家里给她带女儿。方妍对父母很是感激,觉得困难时候最能显现亲情的可贵了。终于,女儿能上幼儿园了,远房表妹也回家了。她和车剑每天轮流接送女儿上学放学,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逝。只有在寒假和暑假来临的时候,她才能携着女儿的小手,跟车剑回到娘家去看望父母。
车剑所在的学校是小城的重点高中,每天的工作量很大,除了代课,他还做着班主任工作。为了支持车剑的工作,方妍把每天接送女儿上学的任务揽了过来,包括侍侯女儿的衣食起居。同时她也承揽了家中的一切琐碎小事。车剑并不是特别的帅,但是五官还算标准,个头并不是很高,也还墩实。她对他很放心,因为在职业和环境的关系,她并不担心社会上的不良风气侵蚀过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忙过家务的方妍,没事翻开了车剑的书,奇怪地,从书中掉落了一张纸条。她捡起来仔细一看,居然是封情书,那稚嫩的笔迹昭示着情书的主人是个女学生,但是火辣而大胆的求爱内容却让方妍倍觉恼火。车剑这时是高三某班的班主任,她等不及晚上他回来细细地问,于是就打个电话过去,车剑接到消息的时候,声音透着一丝慌乱和无措。他打着哈哈,“是个无聊的女生,想告诉你的,怕你多心,就没说,你别多想啊!”方妍不知如何往下说了,就放下电话,心中兀自莫名地烦恼着。
她本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个高三女生的无聊之举,然而事情并不是她想象的那般简单,车剑竟然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了,电话打得越来越少了。直到有一天,他说,离婚吧!她愕然呆在那儿。“为什么?”她不甘心地问道。“因为,我跟你之间的感情不是爱情,倒更像是母爱,我现在体会到了真正的爱情。”车剑接口道。“因为那个女生吗?”她问道,车剑不语了。
“不离!”她坚决地回道,女儿还小,不能让她没有家,自己离乡背井来到这儿,不能这样算了。气氛变得僵硬无比,原来的温馨一去不返。女儿还要过正常的生活,不能让她失去爸爸呀,再说,等到那个女孩子毕业了,这件事情也许就过去了。她自我安慰着……在这样的想法左右下,日子勉强维系得下去。
树欲静而风不止,事情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几个月很快过去,那个女孩和车剑依然联系着,并且关系越来越密切。车剑开始逼婚了,婚,是离婚的婚。“你不是不离吗?好,咱们走着瞧……”他撂下这句狠话,就极少顾家了,别说打个电话什么的,就是女儿在面前,也当作没看见一样的。
他开始找各种借口吵架,甚至动起了手。“你看看这些。”方妍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低沉,仿佛在叙说别人的事。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叠照片,我接过一看,不禁血脉贲张。照片上的人是方妍,穿着极少的衣服,胳膊上、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是条条伤痕。我惊愕之极,问她是怎么回事。“他用皮带抽的!”方妍语气很平静地回道。她坚持不离婚,车剑坚持离婚,在深夜,她正熟睡时,他抽出皮带,狠狠地打她,让她签字。在深夜,她无处可逃,在深夜,她衣不蔽体,一个弱女子,如何敌得过一个男子的粗野暴力。伤,一下下落在孱弱的身体上,更多的,是落在了心里。她彻底绝望了,签字,离婚。女儿自小跟她感情极深,虽然还小,但是目睹了妈妈的遭遇,对爸爸极之排斥,哭着要跟妈妈过。她也舍不得这聪明懂事的女儿,于是小孩子她就经常带在身边。
我看完照片,不禁为她的遭遇感到悲伤,当初她是多么毅然决然地跟他来到这个小城安家落户,本想长相厮守,共度此生。然而世事难料,现在却孤身一人在这并不怎么熟悉的地方熬岁月。我不知道她的父母此时此刻会作何感想,但是却一定会为她的处境感到悲戚。
这时,方妍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车剑的,就把手机递给了女儿。女儿接听并且回道:“我不去!”等她接完了电话,我问她是什么事,方妍说,是车剑想带女儿出去旅游玩几天,女儿这时插话道:“谁想跟他去呀!”我无语了,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幼小的孩子。父母的婚变显然已经令她深受伤害,在她纯洁的心灵里,已经划上了黑色的一笔。这时“嘟嘟”两声,方妍收到短信了。上面是车剑发来的,大意是责怪她把孩子教成这样子,跟他一点都不亲近。“这真是太没道理了!”我替她抱不平道。在座的几个朋友也都愤愤不平,大家劝她还是想办法回到父母的身边算了,在这里,只会徒增无谓的烦恼。方妍说她正在托朋友办这件事情。我们都希望她能换个环境,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方妍跟我们诉说完之后,匆匆带着女儿离开了朋友的婚宴,连水也没喝就走了,我们这些留下来用餐的却也静默了下来。一会儿侍者端上了盘盘菜肴,我却怎么也品尝不出滋味来。心中好象有块石头,沉甸甸的,很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