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刻骨的温柔
那个白发的老太太
在家住了一段时间,该回学校了。从家到荆州的路上,不知为什么,我竟有一些忐忑。到学校已近黄昏,当夜幕如期而落的时候,尽管有点累,我却并无睡意。心里有一点失落,也有一些不安。其实我知道是什么原因:来的时候,我没有向那个白发的老太太告别。
那个爱我的白发老太太。
很多年前的某个秋天,**正怒放,华桂尚飘香。夜阑珊人静长的晚上一如既往,东方泛白,晨曦即至,我横空出世,来到了这个宁静的小农村。得知我出生的消息,那个老太太比我妈还高兴,整天都笑眯眯的,这些都是妈妈后来告诉我的。
在我的童年的记忆里,我的那些快乐的时光,那些温馨的回忆都储存在那个老太太的老房子里。现在还能回想起那个低矮而小气的房子,土砖,灰瓦,青石板,还有那棵古老的大樟树。房子后面就是一座青青的山,连绵婉约,将村子围了半圈。出门几步就有一个地窖,挖在半山腰,那是她家用来储存红薯的。虽叫地窖,其实只是在山上挖的一个深洞。有一次,我和表姐表哥们捉迷藏,趁他们不注意,我躲进了那个地窖里。没人找到我,我很开心,便不出声,任他们叫喊。不知怎么的,居然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听到外面焦急而熟悉的声音一次次在山里来回**漾。我知道她在喊我,于是爬出去。出来一看,已是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了。回到家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大人们准备骂我,她却拦住了,只是叫我赶紧吃饭。她去厨房烧水准备我洗澡。这时我才发现全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
后来,我再也没有跑到那个地窖去了。到春天的时候,我迷恋上了采蘑菇。春雨贵如油,每至雨后天晴,山里的一切植物性灵都欢快地疯长。每天早上,山上都长出了很多很多的蘑菇。灌木丛,大树下都长着一圈一圈的大蘑菇,有白的,绿的,黄红的,水灵灵的一簇一簇。我和表姐表哥常常拿着小篮子跑到山上去采蘑菇。采回来后,她就很开心地拿去做成鲜美的菜和汤,让我们美美地吃上一顿,那种美味,我至今也忘不了。
不久后,我就回到家里上了小学。去她家便少了。再后来,我进了初中,看见她便更少了。但是一到暑假,我都喜欢往她家跑,我是去拿甜瓜的。她家的菜园有一块地是用来种甜瓜的,那是专门为我种的。因为她家里的人都不怎么喜欢吃甜瓜。而我,却特别爱吃。
既而,我进了高中,偏偏很巧的是,我读的那个高中离她家只有两里之遥。她很高兴,说:“这下可好了,我可以天天给你送菜。”
我说:“不用了,我在学校住,就在学校吃吧,学校可以买菜的”我不想她那个大年纪还天天颠着小脚往学校跑。
我接着笑着说:“学校那么远,你天天跑怎么行呢?再说,你如果天天去,那我怎么安心学习啊?”
她想了想,于是点了点头,说:“那好,我不天天去,我每个星期四上午去,这总可以吧?”我知道拗不过她,便答应了。
从此,每个星期四,她都跑过来为我送菜,风雨无阻。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春天**雨霏霏,先是牛毛小雨下了几天,和风拂面,倒也不冷。后来那雨的脾气也渐渐大了,就像未出嫁的深闺小姐变成了农村的大媳妇,一天到晚肆无忌掸地撒泼。连风也像川剧戏子的脸,说变就变。风和雨都透着一股寒意,人在外面都快站不住脚,伞也打不住,一拿到外面,不是吹成骨折就是变成翻盖的。
那天下午,我在上化学课。一节我很感兴趣的课,所以听得很入迷。下课了,我突然记得今天是星期四,心想:下这么大的雨,可能她今天不会来。
正想着,就听见同桌指着门外对我说:“嗨,你看,有人找你呢!”我吃了一惊,赶紧抬头向门外望去:果然是她,正靠着后门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急忙跑了出来。
“下这么大的雨,你还跑过来?万一淋病了怎么办?”我感觉自己有点生气了,很大声地问她。
“我怕你在等我。没事,我身子还硬朗,这点雨不算什么……”她依旧笑眯眯的。
这时,我才发现她的衣服全湿了,裤子都粘在腿上。衣衫上的雨水正一滴滴坠入地上,悄无声息,只留下一圈湿的印迹。头发上的雨水在白钯中隐藏着。不是带伞了吗,怎么会全身都湿了呢?正奇怪着,我突然发现她的衣服没有扣好。我赶紧说:“你怎么不把衣服扣好,这样很容易着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下,才笑着说:“哦,哦,我来时候,半路上伞骨被风吹断了,我怕把菜淋湿了,就把它塞到衣服下面。”说着,她把手中的菜递给我,自己低头扣衣服。装菜的碗放在小布袋里,布袋也湿了,可是里面还有一个塑料袋将碗包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还有余温。拿着带有体温的菜,我的手一直在颤抖,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扣好衣服,整理了一下,就对我说:“你还要上课,进教室去吧,外面风大,别感冒了,我就回去了。”说完,就要走。
我拦住她,跑到教室拿了一把大伞塞给她,她笑了笑,接了。
她拿着伞,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看看我,笑着说:“我刚才看到你听课很认真,我也安心了。你肯定能考个好大学。晚上睡觉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就这样,我进了大学。
第一次放寒假回去的时候,我跑到沙市买了老年人能吃的东西带给她……她年纪大了,牙齿都没多少,很多东西吃不了。她很高兴,颠着小脚跑很远的店里买了很多菜做给我吃。
这次回去看她,她更老了。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搂着我,说:“时间过得可真快,再过两年你就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就可以结婚了……”
我笑了,说:“还早着呢!你慢慢等吧,我都不着急的。”
“可是我急啊!我怕我等不了……”
“怎么会呢?你要活一百岁,等我找个好工作,结婚了,就把你接到我家住很久很久。”我很认真地对她说。
她听了,连连点头,说:“好,好……”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了。满脸皱纹绽放如开**。满头白发在风中飘动,煞是好看。
那个白发的老太太,就是我的外婆。
变化
宁静的小山村中大概有三十多户人家,白墙黛瓦的徽派新老旧楼房错落地分布在一个山坳中。村庄前,有一条小河又清又软,温柔地流淌而过。河边,无尽的田地绵延开来,花草繁盛。人与自然和睦、快乐地生活在这个温馨的小环境中。
那年夏天,我在这个村庄中第一次认识了阿胖。他那时正读小学三年级,他有着胖胖的脸蛋,乌黑的短发,调皮的眼神。
阿胖家在我住处的隔壁,那是一幢老式的徽式楼房,年久失修,雕花窗户早已霉烂,二楼的木地板也残破不堪。阿胖的父母为了两个儿子,为了整个家庭,不得不背起行囊到外地打工挣钱。
没有父母的管束,阿胖便整日缠着我。而这个村庄中老少皆忙碌于农事,我正缺少游玩的伴侣。于是在阿胖的带领下,我去游玩了邻村透亮明丽的水库;钻进莽莽山林中,观看笔直松树上松鼠的巢穴;跑到柔顺的河边,钓上几尾色泽鲜亮的小鱼;或跳入荷叶田田的池塘,满身泥点地挖出几节白嫩的莲藕。
那个夏日,在古朴安详的小山村中,久居城镇的我,在阿胖的引导下,重温了乡村的快乐。
临别的那天夜晚,阿胖吵着和我同睡。他来时还给我带来了一袋三毛钱的冰袋。我觉得这硬硬的橙色冰袋不卫生,让他自己吃。他有些失望,睡在**,还是不忍咯吱咯吱地咬起来,从声音中可以想象他满足的神情——这冰袋对于他是很受用的。
吃完冰袋,他洗净双手,上床睡觉。我拿出长者的神态,劝他好好读书,因为我从没见他做作业,也没有人督促检查他的暑假作业。而阿胖已渐入梦乡,迷糊迷糊地答应了一声,便无下文。
那年春节,返回村庄。我见到了阿胖的爸妈,爸爸敦实内敛,妈妈黑瘦热情。那时,阿胖还围着她妈妈撒娇,眼神中那份天真快乐,令人心酸。春节后,年宵末过,他的爸爸妈妈又挤上了打工的长途汽车,开始新的漂泊与打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