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听出了父亲的声音,露出了笑容,她说,你也来了?你,终于来了。
没有人知道婆婆究竟在想什么,她没有瞳仁,灰白地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那些远涉山冈,在其中盘旋流回的软弱,苍茫并且不可抑制。
五、
婆婆说,秘密在你结发人的心里。因是因。果是果,一切都归于空寂。
无论你现在生活得有多体面,到头来仍然是你自己一个人。
母亲打开门,就看见父亲真切的站定在阳光中,于他的身后,是绵延温顺的山脉。他们长时间的对视沉默,久久地说不出话来,仿佛是百转千回般的恍如隔世。
母亲声音难抑颤抖,她说,你,回来了?
父亲点头。
母亲眼中带泪凄然一笑,说,但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我和小颜回来的。
并不是因为心存愧疚或是对于过往的眷恋不舍才选择回头。那外界截然不同的境地以最迅猛的状态攫取住他整个人整颗心。很多我自己以为非常可贵的牵连,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的。这庞大的福祉却显然是一种不屑一顾的假象。
我背过身去,不忍再看他们难以言表的隔断。
姜城远远地看着我,你叫绿颜?
是的,我叫绿颜。父亲在我出生那月天所赐予我的名字。在天禾镇古老的文字中,它所代表的意思,是圆满。
母亲那一夜都在哭,她从来未曾在我面前落下那么多的泪,仿佛一汪源源不断的悲伤水泽,倒映着对于人事的无奈。几近昏厥。
她说,小颜,我已为你做好了一切,若是以后发生了什么,你也不要责怪我。他必定是不爱我的……而你也是成年了……有些事情你可以明白但是有些还没有到这年龄……我只是觉得苦……
母亲声泪俱下,一直断断续续地讲述积压在内心深处的不甘,抑或只是自言自语。
末了,她说,为什么这么苦?
到第二日,母亲就起不了身,躺在床榻上,脸上已完全没有血色,她微微地叫我的名字,说,小颜,你去找你爸来,我……有话与他说。
母亲朝父亲招手。说。你来,我与你说,宝藏的所在。
父亲脸上有喜悦的光,他很利索地凑过去,俯下身来,将耳朵贴在母亲的唇边,然后嗯嗯啊啊的点有应着。
我与姜城都听不见。
但是我强烈地嗅到了绝望的气息,冷漠的悲伤的绝望的气息。
母亲是在夜里停止呼吸的。距离父亲得到想要的秘密匆匆离开大约过了十七个小时。这十七个小时是母亲最痛苦的时光。她是患了癌。即便是提早知道在天禾镇也无法治疗。她日日感到自身细胞的病变,一个一个势如破竹般在广袤的体内感染着。我抓住她的手,像攀附不可放弃的依恋。她浑身疼痛,一直发出尖锐但是低压的叫声。
巨大的恐惧全部腾生在我的咽喉一下,长时间的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在与死亡挣扎,我却没有任何的能力,为她减轻痛苦,如乞求般在她耳边说,妈,你不要死。我只有你了。妈。
昨夜的控诉仿似回光返照。她知道自己要死了。都知道了,却不告诉我。
这个世界连死亡也是毫无征兆的。那么猝然降临。等到母亲的手垂下去的瞬间,我无力地跪倒在床前。我的母亲,坚忍地隐瞒了她的病情,抵御着外界的伤害,直至离开,不留归期永无归期的离开,才给我一世都无力偿还的恩。
我失声痛哭。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母亲。她不会衣着朴素在门前晒棉被。没人叫我小颜。然后过来亲问我的额头。她就这样的,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永远,都不再回来。
绿颜。
不曾随父离开的姜城叫我的名字,他将我从床边拉起来,犹豫再三,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叹息。
你好好记住她的颜容。用心去铭记。。
以后就,看不到了。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