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爱丽丝
眼前晃过昏黄的光线,是你温暖的指尖。
我张开双眼,穿白大褂的男人用力拨开眼皮,一边点了两滴眼药水。真痛。眼睛自然地反应,泪水和着药水被剌激地流下来。慌忙去擦。闭上眼睛仰着头,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第二次来扩瞳,第二次享受这样的专注的长达一个小时的黑暗。
我静下来,集中念力地冥想。爱丽丝,爱丽丝,请回应我。一遍又一遍,但是找不到。仍不放弃地搜寻着爱丽丝的存在,以致头都有了些微的发胀。
花,你没事吧?近在咫尺的耳边突然响起似曾相识的声音。我一惊,尽管刚才集中地寻找爱丽丝,但这人来到耳边竟都没有被念力觉察,实在可怖。是低沉悦耳的男声,非常熟悉,仔细去感应却什么也不知道。
不禁悲哀地意识到,自从发生那件事,念力是愈来愈弱了。爱丽丝,我需要你啊。
没关系,你会好起来的,心一静,就会好起来的。旁边那个人又说了话。
我默然。我知道的,这样下去,迟早是死路一条。如果普通人知道有念力这种东西,那么念力师的遭遇是不可想象的吧。尽管我并不算弱,不然也不能担任保守秘密的职责。
可是那一次,我犯下一生都不可饶恕的大错。
玲珑的木制矮屋,既是咖啡馆又是酒馆。老板娘也是一位高明的念力师,通常见不到人,只是雇了一个少年守店。说是少年倒不妥,清秀的外貌看不出年龄,也不说话——因为天生是哑巴。他不属于我们的圈子,却沾染上我们神秘的习气:每日坐在昏暗的吧台后,调酒,或注视这个世界。那个地方我和爱丽丝隔三差五便去一次,很难不注意这个神秘的少年。在念力师的世界也有道德标准,最重要的就是,如无必要,不可用念力读取普通人的想法。这也是隐私吧。所以两个强大的念力师坐在窗边喝咖啡,仍不能了解两米外坐在昏暗中的少年。我和爱丽丝总习惯在小木屋里安静地相对,只是用念力交流。外表看上去,爱丽丝、少年和我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这样突兀而尴尬地坐在小木屋里。
说起来真是丢脸,我竟这样没有理智,第一个用念力影响了他——他陡然停下调酒的双手,向这边望了过来。
只是一个小小把戏而已。爱丽丝显然发现了,略微愠怒地看了我一眼,严格来说,这是违反规定的。我侧过头回避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湖。湖面上落着朦胧的夜色,一弯同样朦胧的月亮在天与地的中央,仿佛生在青山上一般,隐隐有浅薄的光。心里突然揪紧般地难过起来,念力有如汹涌的江潮奔向周遭,深秋里竟催开了山地上的花,酣睡的蝶也被惊醒,昏然乱飞。我的手指开始不安地抖动起来,慌忙冲向吧台倒了一大杯水灌下。无语的少年目光敏锐,他惊叹于窗外的奇景,却未能发现我的失常。镇静下来了,我抓起吧台上的留言本随着翻阅,突然感应到少年的深潭一样的目光。那双奇异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黑白分明,仿佛能看透一切。我暗自笑了,一个普通的少年怎么可能看透一切呢,在这个重重叠叠的世界,有多少念力师都看不懂的事情啊。
这一眼,可算是惊鸿一瞥?我按捺下暗起波澜的心,让水从漂亮的大玻璃杯里汩汩流入喉咙。仰头的时候看见天花板上趴着一只蜘蛛,用诡异的神情看着我。我对它笑了笑,蜘蛛世世代代都和念力师过不去,但它们的力量永远无法同我们抗衡。我仿佛是一缕细细的云,在天地间自由地飘流,陡然变成了雨,四分五裂,然而有了自己的实体。
我别开头去,看见爱丽丝正专注地低头喝咖啡。少年打着简单的手语,示意我随他出去。他摘了一片叶子,竟也有神秘悠扬的音符。好像原野和木屋都是遥远的不可捉摸,只有这几个寥落的音符属于真实。
暗夜里我凝视着少年清晰的轮廓,突然感到爱丽丝强大的念力像海潮般迫来,冰冷幽深,我几乎窒息,没有力量的少年更是痛苦倍至。我缓过来后自然生出力量反击,却奇怪地被爱丽丝转移向别处。
出事了,我意识到,但此刻我能做的,只是将全部的力量输给爱丽丝。我和奇怪的少年坐在湖边草地上,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爱丽丝陷入险境了,她在战斗,我却不在她身边。世界昏暗了又明亮,所有的外力都在一瞬间撤消,我虚弱至极地倒下,勉强睁开眼,只看见小木屋化作青烟,很快散去不见。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是爱丽丝魂魄结成的晶石升上半空,有幽深晦亮的光;光映在我的眼睛里,闪烁着涌动的悲伤。
神秘的少年不见了,夜里的那片湖和草地不见了,我的眼皮被人用力拨开,滴入两滴药水。
真痛。
花,你没事吧?妈妈捏着我的手,关切地说。不再是似曾相识的男念力师,也从没有什么爱丽丝和神秘少年,没有晦亮的晶石。
花,原本就不曾有过那么奇异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