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茶开始起作用了。虽然很苦,但回味无穷。他抿抿嘴,发现刚才一直咬着嘴唇。时间的流逝,他又想到了那次能证明他们已经老了的聚会。
那次聚会后,他们都累坏了。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
妻子说,真是个累人的聚会啊。
他拉过椅子,让妻子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
妻子说,我真想就坐在这儿,永远都不起来。
他说,我也从来没感到过这么累。我真讨厌聚会上那些没用的寒喧,那些烟和酒。
妻子说,还有那些怪味;更糟的是我昨晚根本就没休息好。
他说,我们真不该参加那个聚会。
妻子说,但我们也不至于这么累呀;我们仅仅是参加了一个聚会罢了。
他说,可能……我们已经老啦。
妻子说,可不是吗?都快六十啦。
他叹了口气,眼里溢满了泪水。不知不觉茶已喝了一半。他摇摇头,面带着笑,又把茶添满了。这时茶已经很淡了,他没有再加茶叶,他觉得很香。他又闭上眼睛,极不情愿地想到了妻子的去世。
妻子感觉到死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但她没有一点痛苦。她把他叫到跟前。
妻子笑着说,我很感谢你,你对我这么好;我对不起你,不能再陪你了。
他握紧妻子的手,勉强笑着,想安慰她,但妻子示意他不要说话。
妻子说,我年轻的时候就希望到老了可不要再生病;我不想让你为了照顾我而受累。很对不起你,不能再陪你了。
他轻轻捂住妻子的嘴,说,别这么说,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没有让你过上幸福的日子,没有好好地照顾你,你跟我受苦了……都老夫老妻了,别这么说了。我都快八十了,也活不了几天了。你走后,很快我就会找你的。
妻子说,我最遗憾的是再不能感受那棵树了,你要活下去,为了我去感受吧。我对不起你,不能再陪你了……
他放下茶杯,走到树跟前。现在已经是秋天了,他还清楚地记得,妻子是上一个秋天对他说那些话的。那时候,就象现在,树叶已所剩无几了。
他对树说,我死了,你就孤独了,还会有人害怕你、抚摸你、感受你吗?
他抚摸着古树,那种感觉仍然那么温暖,在他体内充盈成泪水,从脸颊滑落。
温煦的阳光越过山岗来到狭长的山谷,闪烁在山坳的百年老屋,屋后的远方是**的万里长江。您回到了童年的故乡,我仿佛看到你坐在院落舒展地享受一地金阳,慈祥的微笑着。
您的愿望终是实现了,在您85岁(1917。1—2001。11)的2001年11月19日(10月初5)凌晨5时叶落归根,长眠故土。那晚,天气较冷,我们急急地从城内赶往大山,终在半夜赶到昆碧姐姐的家,您已不能言语,但我相信您是知道我们就在您的身边,您昏浊的眼睛似是有了一丝神彩。清晨5时,您撒手西归奔往天国的乐园,无声的泪悲痛地流过我们的脸颊。
当我从江边的老屋背你上车时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的诀别,我还在期盼您能度过这劫重新硬朗起来,我们希望你能长命百岁,创造一个奇迹。如果不是您在雨天为赴别人的生日酒宴摔跤的话,如果不是您那么在乎人来客往,我相信现在你仍然与我们在一起。
好几次在梦中见到您,好几次我独自悲伤,我最怕人世间的生离死别,没想到人世间的痛苦却发生在我们祖孙之间,我想打破这自然规律,但无力胜天。您终是走了,带着对人世的依恋,带着对儿孙的牵挂。
民国的那个春天,您从大山来到这个两江交汇的小城,走进了祖父的家庭,承担起了照料公公婆婆的职责。那时,祖父家境尚可,四世同堂,做着乌江沿岸的山货生意,一家人过得开开心心。解放后,一大二公,生活的来源断了。
祖父瘦削的肩承担不起家庭的责任,繁重的体力劳动不是文弱的他所能够承受,您感到气愤和苦恼,您送他去劳动改造,希望通过劳动改变他的秉性,却不知这一去你们从此阴阳相隔,我只在相片中看到过祖父的容貌,却总留不下清晰的印像。
您独自承担起养育3个子女的责任,您用瘦弱的双肩拉扯着孩子们度过灾荒,饥一顿饱一顿的行走在苦难的岁月。您终是战胜了灾难,战胜了苦难,战胜了悲凉,而您却步入了人生的老年。
从我记事时起,我就跟随你转战南北,那个个荒郊野林、那个个建筑工地,无不留下您浑汗如雨的身影,多少个夕阳我们走在那劳累的回家之路,笑声却在我们的脸上**漾。
记得小时不爱读书的我期末考试总是不及格,你很生气,押着我往返于老师的家,那个新的学期我终有所提高,居然达到了及格。其实我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考不上高中,你相当的失望。
1991年当我通过招干考试时,你开心的笑了,给我千元让我存着娶媳妇。
您劳动惯了,一时也停不下来,又在巷口摆个小摊,常批评我们不爱劳动,懒!不知道挣钱。80高龄的您竟能自力更生,无国家退休费,只向子女收取象征性的孝顺钱。
那年,银行利息大跌,存钱毫无意义,利息可有可无,您感叹世道变了。我说,把钱存在我这里,每年10%的利息。就这样,我年年向您支付利息,保管着您来之不易的少量存款。
八十年的风风雨雨留下您坚忍不拔的人格。晚年,您一心向佛。
我相信,坚强的你,在天国一定过得快乐幸福。
怀念您——我的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