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坐在一匹通体雪白,鞍鞯饰以金玉的西域宝马上,身姿挺拔如孤峰松柏。
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那里还看得见之间的阴寒。
男人的眉梢眼角,此刻都洋溢着那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
他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坦然接受着街道两旁民众的祝福。
宋琼琚今日,终于是他的妻了。
迎亲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尽头。
最前方是上百名身着崭新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番役开道,他们步伐统一,眼神冰冷,肃杀之气即便在喜庆之日也未曾稍减。
所过之处,人群不由自主地噤声后退。
其后是数百名赫连府护卫,青衣劲装,精神抖擞。
再后面,则是极其华丽的仪仗队伍——举着各式牌匾官衔的、捧着宫扇香炉如意的、提着琉璃宫灯的……
更有数十名精心挑选的童男童女,身着彩衣,手提花篮,将新鲜芬芳的花瓣不断抛向空中,花香馥郁,试图冲淡那鞭炮的硝烟与人群的汗味。
而最引人瞩目,也最让人惊叹其奢华无度的,是那顶位于队伍核心的、由十六名精壮轿夫稳稳抬着的龙凤呈祥喜轿。
紫檀木的轿身散发着幽香,轿顶四角镶嵌的夜明珠在白日也流转着温润光华,轿帘是极品苏绣,上面用金线银线密密绣着栩栩如生的百子千孙图,巧夺天工,价值连城。
这顶喜轿本身,就是一件倾国之宝,无声地诉说着主人那足以买下城池的财富。
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如同帝王巡幸。
这不仅是为了展示,更是为了进行一场赫连璟式的、用金钱堆砌的狂欢。
撒钱。
在喜轿之后,数十名赤膊健仆抬着沉甸甸的大箩筐,里面是串好的铜钱和打造成吉祥形状的银锞子。
随着一声令下,漫天的钱雨向着人群倾泻而下!
“撒钱啦!九千岁大婚,普天同庆!”
“抢啊!沾沾千岁爷的福气!”
“祝千岁与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起初的恐惧瞬间被贪婪与狂喜淹没。
人群沸腾了,他们尖叫着,推搡着,疯狂地争抢着地上的钱币,孩子们在腿缝间钻来钻去,笑声与欢呼声汇成巨大的声浪,扭曲而狂热。
这十里长街,瞬间欢腾了起来。
端坐在那顶极致奢华也极致封闭的喜轿内,宋琼琚身着繁复沉重到几乎令她窒息的凤冠霞帔。
大红的云霞锦嫁衣上,金线绣制的凤凰展翅欲飞,珍珠宝石缀满羽翼,流光溢彩。纯金点翠凤冠沉重地压在她的头上,珍珠流苏遮蔽了视线,只留给她一片朦胧的红色。
轿外是震天的喧嚣,轿内却相对安静,只有珠翠轻撞的清脆声响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她微微侧首,透过轿窗的雕花缝隙,望着外面那疯狂而陌生的一切。
飞舞的花瓣,倾泻的钱雨,扭曲的面孔,无尽的红色……
一阵强烈的恍惚感袭来,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曾几何时,她还是那个在深宅后院中小心翼翼,无依无靠如履薄冰的嫡长女。
而如今,她却身着超越规制的华服,坐在这象征无上权势的轿中,嫁给了这个王朝最令人畏惧也最桀傲的男人。
这辈子,终于轮到她宋琼琚,亲手撕裂了既定的命运,抓住了她渴望的“生机”与“可能”。
这“可能”建立在悬崖边的钢丝之上,与魔鬼同行,但她心甘情愿。
指尖抚过嫁衣上冰凉的纹路,盖头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决绝而复杂的弧度。
迎亲队伍巡游全城,终于在更猛烈的鞭炮与欢呼中抵达赫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