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奇怪的葬礼
(1)
钰锁从山间水渠边回来时,已变得心平静气。人都已经死去了,她决定为公公守一夜灵。
守的是死人,谈的是活人。得根对传龙说:“我生根活着的时候,一天治疗都没断过,我日死他娘的脚钩子,有时一针就百百元!你大老实人可怜呐,什么都不懂,随么事都靠我一双手、一双脚起五更睡半夜地跑到五六里地的郑美高村,叫一个医生亲戚帮的忙……”
边哭边竖起一只耳朵听话的丘八婆,忙揩了一把鼻涕,嘶哑着声音郑重其事地叮嘱传龙:“你们不在家的日子多,全靠伯父、伯大吃了亏吃了苦哇!你们要好好谢谢伯父、伯大啊。”
传龙唯唯诺诺地道着谢,钰锁悄然背过身,她不知道一直说他们不孝顺、公婆可怜没钱用的得根,何故今夜要当着满屋子的人说这些?
八婆见了钰锁的样子,庄严地板起脸:“钰锁,看传龙都谢了……”
“什么?”钰锁感觉莫名其妙,“很多父母给别人下跪,为的是子女不再给别人下跪!可十年来你只教会了我们这一招,而且跪的不是真佛,全是一些阎罗小鬼……”
金菊、八丘气得浑身发抖:“这么些年,我钰锁的坏毛病硬是改不过来,文屁甩甩的,让人听不懂,觉得像人话,又像是鬼话……”
传龙捏着拳头冲了过来,钰锁盯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置身于老东西之中的年青人,也是那么腐朽苍老,也许他在听的过程也是拒绝、只是做做样子给别人看的,可是不知不觉中,他的意志已经变得同那些老东西一样,古老而坍塌。
“哎呀,这里有一件新袄子,里子是羊毛,不能入棺的,要不然我生根下辈子投胎就要变成狗,棺材里不能带有毛的东西……”得根突然大惊失色地叫起来。
众人的目光一齐射向得根,他正在将生根的私人用品一件件入棺,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那是钰锁花了一千多元钱,给公公买的,公公一次也没来得及穿,倒是传龙回村时觉得天气有些冷,便披着它回了村。金菊一见便说:“丑死我了哇传龙,穿得像老妖精!”
一旁幸灾乐祸的金菊忘了看传龙夫妇的热闹,立即将大衣抢过来,在得根上身比划着:“真的啊,为一件袄让你伯投胎变成狗该是几不划算!这件衣服,你们看你们看,你伯父穿得该是几合适哟,浪费了几可惜。”
八婆盯着大衣眨巴着眼,心里有些不舍,但想想凡事日后还是要他们夫妇撑腰,便说:“搁着也是搁着,伯父要瞧得起,看得中,就拿去吧。”
金菊喜不自胜的抱着袄出门了。钰锁很奇怪,传龙那么害怕成为老精怪,不敢穿上这件大衣,可金菊那么迫不急待的渴望自己的丈夫在冬天里快点成为老精怪。
(2)
第三天,是生根出棺的日子。三三两两的亲戚都来了,基本上都是老两口,他们来后就跪在棺材前的垫子上,钰锁发孝布,传龙跪着还一礼。他们就掏出二十元的葬礼费,然后坐在一旁吃瓜子、吃糖,喝茶,养精蓄锐后,就干嚎一声:“我的个可怜的哥哎,你丢下兄弟姐妹说走就走了哇,你好恨心呐,你以后不管你屋里人(老婆)哎,丢下她好可怜呐,你家门不幸啊,娶的个儿媳又不孝啊……”
钰锁将腰杆挺得笔直,她觉得她不用惭愧、不用内疚、不用生气,在所有的亲朋戚友之间,她是做得最棒的一个,他们的儿女、他们的媳妇,都不可能付出她这么多、都不可能超过她。她,于她的爱情,于这个破败、糊涂的家庭,问心无愧。很简单,他们碗里吃的、嘴里瞌的,都是她创造的,都是她钰锁带回来的。
传龙每次探家,不是每个亲戚家都丢100元的么?如今公公去世了,也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表示心意的机会了,他们一个个的却都让一张老脸挡着,两口子二十元钱,我钰锁不争你们的情理也就是了。我钰锁不争,不代表我不懂,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在乎。
八婆说:“了了哇,钰锁,看你伯大哭得这么伤心可怜的,你要劝劝去。”
钰锁越劝金菊哭得越伤心,一摇一晃,前额点着大腿,一抹鼻泣擦在裤腿上,哭得越发来劲。她说:“可怜我的妯娌八婆哎——真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啊!我平时叫你将我生根照顾好,你不听呐,整天摸摸痴痴不晓得干一点正事哎……”
八婆立即抽泣着:“我的伯大啊,说来说去就是我老实啊,一年到头没几个钱轮到我啊,我手里要是有几个钱,给我生根多买几瓶金银花露水喝喝不就好了?喝了金银花露水他就不会死了,都怪我这个老没用的手里捏不出钱呐……”
公公的病,传龙转业的安置费基本花完了,前到后花了近四万元钱都不曾救活他,二元一瓶的金银花露水能救活公公?不论年节、不论千里迢迢,你们在电话里大哭大喊表达自己的孝心时,原来是两元钱都不曾付出过啊。
钰锁索性不劝了,走开了,金菊顿感索然无味,一把抢过身边人的糖:“哪拿的?给我尝尝!我慌得都冇吃早饭,饿死了都。”
震天的麻将声,剁、煮、炒,划拳渴酒的声音,代替了所有的哭声。钰锁呆呆地盯着公公的棺材,心想你们谁悲伤了?悲伤的是你们的嘴,悲伤的是我的心。
深夜,众人吃了两锅肉丝面,又来了精神。金菊说:“哎呀,这面你伯父最爱吃。”传龙就答应日后给他们一箱。金菊又教育钰锁:“明天送葬,不论是哪个,只要是长辈,你都要懂礼性,都要跪下行大礼,都要说我们平时不在家,多亏了乡亲邻里照顾,乡亲们吃了苦,吃了亏……”
(3)
送生根的棺材上山时,火炮放了一路,纸钱烧了一路,钰锁跪了一路,听传龙的亲戚讲了一路,多半是生根生前曾去他们家住了几晚、吃了几次饭、公公婆婆欠了他们几多。钰锁一律回答:“你们吃苦了,你们吃亏了!”
下葬了得根,钰锁想起源源还搁在同事明慧家里,整整三天时间了!大家吃得正醉,她却吃不下,于是就提出回汉。
得很从席间站起来,阻拦的手臂挥成了挥指棒,他说:“你还不能走,老话说亲哥亲嫂当爷娘,你还要留下来商量你家下一步的事情啊,你们家的欠帐该还了。还有,你伯生前都没指望你们么事,就指望丁妮能有条出路。当兵她没指望上你这做哥的,现在她一晃都三十好几了,你们总该为她找个好婆家……”
他又将钰锁逼到了墙角,钰锁必须奋力反抗,他们想将钰锁打造成丘八婆,办不到!
钰锁一反身:“谁说伯生前没指望我们?不提以前每年三千元的探家费,就是近来为他治病的钱,我们没花也花了四万,你们谁出过四分?公婆给我带过一天孩子没有?没有,他们没享福也享了福。你们觉得你们日后能有我的公婆能享这样的福?”钰锁眼里,喷着火焰,“丁妮骂我的时候,你们说她还小,现在也知道她三十多、与我同岁了?这么些年,你们都在忙什么?伯去世了才知道不能不嫁,不能再拖,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傻子不说,叼者不知。钰锁以前指望传龙能说句公道话,但这种愿望,只能是她自己来实现。
于是众人说回吧,回吧,孩子住别人家也不是个事,孩子也是个大事。
得根见拿不住钰锁,便去拿传龙:“你看看,你看看,大爹都在这儿,长辈都在这儿,她就这样说话,她就这样不知高低轻重……”
钰锁浑身疼痛的逃出了山村,她远离了山村,流言蜚语却还在耳边随风飘来。
金菊说:“欠打,这样不懂规矩的女人,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