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回乡的迷茫
(1)
山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歪斜的枞树林,随风倒伏的枯黄丝茅草,露出根部紧贴地面的草绿色,阴湿湿的,给这种隐蔽蒙上了一层山歌般野泼泼的淡雅与匪气。
胡生根家破旧衰败得几乎要倒塌的房子,在胡凹湾一座座矗立起来的崭新楼房中,像一只只死苍蝇堆砌起来的垃圾,刺得钰锁浑身疼痛,双眸欲泪。她酸软无力的空空躯体,几乎要栽倒在山坡上。
如果此刻钰锁还有一星半点退路,她愿意掉头逃循。她情愿此刻她耳聋了眼瞎了神智错乱,她听不到一切看不清一切,计算不出她这些年的给予足足能在此村此山下盖起不止一栋豪华、气派的楼房,丝毫不逊色于得根、金菊家的那栋瓷白瓷白的洋楼。
可是她无处可遁。事实上,她刚从小镇下车时,就被在镇上割肉打酒的胡得根逮了个正着。胡得根盯着钰锁母子俩,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又在仰头时后脑勺靠肩膀、垂头时下颌抵着前胸开训了。
“你伯、你大在家好可怜呐!他们柴没烧的,菜没吃的,昨天要不是我让你伯大给他们送碗热饭热菜,那真是臭屎都到不了他们的口啊!”得根一说眼睛一闭,头部结结实实在后肩与前胸上来回做着斜线运动,“说是说他们生了个儿,说是说他们结了个媳妇,生了跟没生一样,结了跟没结一样!儿子媳妇完全就不顾家啊,要不是我和金菊照顾,只怕他们两个老货的命早就没了……”
钰锁突然想吐,并且这想法一滋生,她就不顾一切的冲到街角的垃圾堆旁,不可邂止地大吐起来,似乎连五脏六肺都要从腹部里倾倒出来才痛快。
“当然喽,我丘八婆也是死没用的人,她从进我们胡家的门就一直没用,可她好歹生了传龙,她还活着,你总不能把她捏死不给她活路吧?”得根闭着眼睛,结结实实的话语崩在他的肩膀、前胸,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钰锁在垃圾桶边吐得一塌糊涂,便噤了声,耐心地等待着钰锁呕吐完后回到他跟前,继续倾听他伟大的训论。这一点自信,他得根是准备得相当充分的,多少年了,他说生根说八婆说惯了!传龙是个军官是个英雄又怎么样?他该说的还得说,该打的还是打得,天上雷公,地上的舅母……不,地上的伯父,当再大的官,得下马从家门过!那么一个钰锁,吐完后理当还要接受他的批评教育,理当改善改过。
钰锁呕吐完,慢慢立起身子,从行李里掏出一包大枣,递过去:“伯父你慢点忙吧,你再在街上逛逛,我们先回去了!”
钰锁丢了红枣,拉着源源,转身逃遁。
“我的话还没说完,我还有话说,”得根吼叫着,蹬蹬地追上来。这个不懂规矩的女人,再不教训一顿简直要反天了,“你伯你大可怜呐,特别是你大,她是没用,她是烂草无瓤,可是你伯病了一大年,还不是要指望她一个没用的人来照顾?那还好的人指望不上啊,她早就跟我说过,她想要一百元钱买几担柴烧……”
啊?难道说一百块钱,她的英雄都舍不得给婆婆用一用?她每年存的钱让传龙探的家,未必说传龙将钱都给了隔壁的墙给了隔壁的石头?
钰锁像遭到当头一闷棍,脚步钉在街面上,举步维艰。
得根有机可乘,得根追了上来,头部又在结结实实的运动着,做着结结实实的开训。
“你伯你大真是可怜呐——”得根一开口离不了本行的三句话,让钰锁又想呕吐,“他们虽说生了传龙,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传龙培育成了一个人物,可他伯他大硬是没享过他的一天福啊。当然,他是军人我们也理解,人嘛,男人嘛,军人嘛,要么尽忠要么尽孝,可是他传龙简直是个猪脑袋,平时要么不回,一回来就狐朋狗友弄得一满屋,反倒要两个老货翘着屁股给他们烧火做饭,给他们揩屁股……”
“哇……”钰锁又控制不住大吐特吐,吐得眼泪迷离。她真是搞不懂,她们三十多岁的人,带着恭敬带着奉承带着礼物,可他们的热脸换来的总是些口没遮挡的数落、打击。
“伯父,你忙自己的事情去吧,我自家的事情,相信我会处理好。”钰锁再次拉起源源,“源源,给伯爹说再见——”
钰锁的冷静,让得根大所失望,以他的估测,钰锁会在他面前历数传龙的种种不是,然后传龙回来后,他只需将钰锁的话过一遍,他们夫妻间就应该是一场战争的。她钰锁让他的传家十多年杳无音信,凭什么她钰锁传龙还能在他眼皮底下安稳?他胡得根不是吃素的人,他金菊更不是。这么些年来,传家的失踪,传龙每年探家的团聚,都像针一样刺得他和金菊的心口生疼,只有看着这一家人互相争吵,互相揭露,看着丘八婆天塌地陷的哭诉,他和金菊的疼痛才能得到一丝缓和。可钰锁这个女人,不像传龙那样没头脑,可气可恼的是还是这样漂亮,在传龙耳边只怕是吹一句枕头风,就抵得平日他们在传龙面前教训的一百句。
“你伯你大可怜呐,平日里从你们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两个老货吃的了,喝的了。”得根还在凭借风势,穿着慈善的外衣在那里发号司令,“他们想要一百块钱买柴,我可跟你说了,那是一定要给的。”
钰锁立在山坡上,举步维艰,脚步像裹着沿一样沉重。如果她顺着得根的话,实话实说将传龙痛诉一番,必将变成日后得根对传龙的痛诉,必将变成传龙对她钰锁拳打脚踢的理由,钰锁不肯言,不敢言,钰锁只想没有任何噪声地让她的英雄,她的传龙找到一份工作稳定下来,能让他们母子俩早日有个安稳之所。她不再奢侈别的,她只是无处逃遁,必须面对这个她每次离别时,在心里狠狠发誓不再回来的残破不堪的旧屋,以及屋子里散发出来的一股股阴湿的迂腐气息。
(2)
愈接近那破旧的房子,迂腐的酸臭味愈浓烈,钰锁的脚步愈沉重。
推开那扇腐烂的木门,公公生根斜卧在门角落里的一张躺椅上,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干瘪的脸毫无血色。
地上,鸡屎、猪屎、浓绿的痰液、烟蒂、破衣服、破铜烂铁、柴禾、稻草……处处地雷一般横行霸道,根本就没有人的立足之地。
钰锁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起扫帚,来个大扫除,随着乒乒乓乓的声音,公公睁开了双眼,瘪着嘴说:“你看这屋子里乱的,简直是别人家的茅坑还不如,唉,都怪你婆婆啊,烂草无瓤,什么事情也不懂,还倔得很,不爱人说……”
地上的泥土弹跳到钰锁眼中,钰锁想哭。
丘八婆从邻居家惊慌失措地跑回来,抢过钰锁扫帚前的破衣、破铜烂铁,重新摆在桌底、椅子上。
“你手里有几多钱呢?这样不晓得过日子!”丘八婆一脸正气地看着钰锁,“你这不要那不要,像是富人家的小姐!你晓不晓得我家的日子几难?你伯病了,菜园也冇时间种,家里一点菜都没有……”
钰锁心里有一种本能的反抗,谁不知道,公公没病时,菜园就是荒芜的,他们除非不回,一回来小到葱蒜大到电饭锅、电扇,哪样不朝家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