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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之死(第1页)

教皇之死

在外省的一座大城市里我度过了我的童年。那里一条河流穿城而过,河水奔流不息,河上千桅林立,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爱上了水上旅行和水上的生活。特别是在一座名叫圣凡尚的人行天桥附近,有一段沿河堤岸。即使是在今天,我一想起它就会按捺不住内心激动的心情。

那钉在木桩顶端的牌子再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上面写着:奥尔奈,小船出租。一座小楼梯延伸进水中,因潮湿而变得又黑又滑;楼梯旁边的水面上停着一排小船,由于刚刷过油漆,色彩十分鲜亮夺目,它们紧靠在一起,轻轻地摇晃着,似乎陶醉在自己的名字中了。“海鸥号、燕子号……”这些美妙的名字,都用白色的字母,写在每一条船的船尾。

河岸的斜坡上,摆放着很多等待晒干的长桨,桨上的铅白油漆在太阳底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奥尔奈老爹提着油漆桶,握着油漆刷,在这些长桨中间走来走去;他有一张古铜色的脸,粗糙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就如同是夜晚被冷风吹皱的河面……

啊!这个奥尔奈老爹。他是我童年的恶魔,让我又爱又恨;他是我罪恶和悔恨的源泉。因为他的小船,我不知道犯过多少过错!逃学,卖掉课本……是啊,为了划一个下午的船,我有什么不能卖的呢?

我把所有的课堂练习本都扔在船底,脱掉外衣,帽子就歪在后脑勺上,任头发迎着河面上的微风飘舞。我使劲划着桨,皱着眉头,就好像一个历尽风浪的老水手。在城区的河段上,船总是被我划到河的中央,与两岸保持同等的距离,因为要是离岸太近的话,久经风浪的老水手就可能被认出来。这么多舢板、筏子、木排、汽船,置身其间是多么神气的一件事情呀!

这些船擦肩而过,互相避让,船与船之间只隔着一条细细的水波!一些大船在河中央掉头,以便逆流泊岸,没想到掀起的波浪却推开了许多小船。忽然,在我附近一艘汽船转动起水轮,一个庞大的影子黑压压地罩过了我的头顶,原来是一艘运送土豆的货船。“小家伙,注意点!”一个沙哑的声音对我喊道。

我累得全身汗如雨下,奋力挣扎,在这船来船往、热闹非凡的河面上显得如此狼狈不堪。街上的场面,通过河面上的桥梁和人行步道,不时地穿插而过,把公共马车的倒影映射在船桨下的河水中。桥拱附近的水流是如此湍急:逆流、漩涡,一个又一个笑里藏刀的死亡之洞就这样构成了!可是要知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没有任何人帮他掌舵的情况下,要在这样的河面上凭着自己的双臂劈波斩浪,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有的时候要是运气好的话,我会碰上拖船。我就会赶紧搭在这长长船队的尾巴上,任凭它拖着行驶。我放下桨,它们就好像是张开了滑翔的翅膀,一动也不动地伸在水面上;放任自己静静地快速滑行,将河面划出一道道深深、长长的浪沟,岸边的树木和房屋飞快地往后退去。

在我前方很远的地方,传来螺旋桨乏味的盘旋声,拖船上有一条狗在汪汪直叫,一缕轻烟从船上低矮的烟囱里冒出。这样的场景使我仿佛置身于长途旅行之中,就好像过上了真正的水手生活。

可惜的是,碰上拖船的机会还是比较少的。一般,我都不得不顶着烈日不停地划船。啊!正午的太阳直直的照射在河面上,好像到现在还在灼烧着我的皮肤。河水如同在燃烧一般,射出粼粼的波光。炫目嘈杂的空气漂浮在波浪上面,跟随着每一个浪涛而颤动;在这样的空气中,每划一下木桨,每从水中拉起湿淋淋的纤绳,都会带出一片耀眼的银光。我闭着眼睛划船,有的时候,我估摸着自己所用的力气,依据船下水流的速度,还以为船走得很快,可是,当我抬起头来,瞧见的居然还是河岸上的那棵树、那堵墙。

费了很大的力气,我终于将船划出了城外,但是这个时候我已经累得大汗淋漓、热得满脸通红了。河中洗浴的吵闹声、洗衣船的喧闹声、上下客趸船的嘈杂声都渐渐减弱了。河面变得宽敞起来,河上的桥也越发的少了。几座城郊的花园、几根工厂的烟囱时不时地倒映在水面上。地平线上,闪动着一点点绿意盎然的小岛。

我实在累得不行了,于是把船停靠在近岸边嗡嗡作响的芦苇丛里。在那里,因为日晒、辛劳,还有从闪闪发光的黄色大河上蒸腾而上的暑气,久经风浪的老水手也是会头晕眼花的,鼻子会不停地流血。每一次我的水上旅行都是到这里就告终。您还想怎样?我感觉这已经是非常美妙的了。

可是,把船划回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虽然我奋力划桨,但是那还是无济于事,我回来的太晚了,放学的时间早已经过去很久了。夜幕逐渐来临,雾霭中一盏一盏煤气灯亮了起来,兵营吹响了归营的号角,这一切都使我添加了一丝不安与愧疚。那些在我面前走过、可以安安心心回家的人们,真是令我羡慕;我拼命超前跑去,脑子里面装满了阳光和河水,沉甸甸的,耳朵深处依旧回响着贝壳撞击时清脆好听的声音。一想到我将要编造的谎话,我的脸已经变得红红的。

每一回我都会编出一个谎言,来对付在门口等待我的令人恐惧的问题:“你到哪里去了?”最令我害怕的就是这样的审讯。我迫不得已在楼梯的平台上,在抬脚进屋的一刹那做出回答;我必须随时准备好一个故事、一个借口,越是令人震惊、令人骇异就越好,这样他们就不可能再问我其他的问题了。而我呢,也能够趁这个机会溜回屋子里,喘一口气。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做到这一点。我能够编造出灾难、革命,以及各种各样恐怖的事件,比如城市的哪个地区发生了火灾,哪一座铁路桥坍塌在河里了等等。但是,我编造的最让人惊悚的谎话还属下面这一个: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回家。母亲在楼梯上面已经等了我足足一个多小时。

“你去哪儿了?”她对我喊道。

谁也猜不到孩子的脑袋瓜里会编出怎样的调皮恶作剧!可是因为那天回家太过于匆忙所以我什么理由都没有编好,什么谎话都没有想到……

忽然,我的头脑里出现一个荒唐的念头。我清楚我亲爱的母亲十分的真诚,是一个如同罗马人一样的狂热的天主教徒,因此我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噢,您不知道……妈妈……”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情……”

“教皇死了。”

“教皇死了!……”

可怜的母亲不断重复这样的话语。她倚靠在墙上,脸色显得尤为苍白。我赶紧趁机会溜到房间,让自己的胜利和如此大的谎话给吓坏了。可是,我依旧鼓足了勇气,要把这个谎话坚持到底。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悲伤而温馨的夜晚,父亲脸色沉重,母亲惶恐不安……

大家围坐在餐桌旁低声地说着话。我不敢将眼睛抬起来。一家人陷入深深的悲痛中,我的逃学,已经没有任何人再提起了。

所有的人都开始争先恐后地怀念教皇庇乌九世的美德;这之后,话题慢渐渐地转移到了历代教皇的故事上面去。罗斯姑妈讲起了庇古七世,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以前在南方见到过他,那个时候教皇坐着驿车,两边还有军警作护卫。大家也不禁忆起了教皇和皇帝那次著名的争吵:“喜剧!……悲剧!……”这可怕的故事我已经听了无数遍了,而且每次讲总是那几种音调、那几个手势,那种世代相传并且一成不变的家庭传统继续着,显得既幼稚又土气,宛若修道院里的故事。但是没关系,这故事好像从未有这么有趣过。

我一边听一边叹着气,问着问题,做作地装出一脸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可是我在心里却不住地说:“明天早晨,当他们了解教皇还没有死,将会十分高兴,那样就不会再有人来责怪我了。”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很自然地闭了起来,似乎是看见了一只只蓝色的小船,漂浮在索恩河暑气浓郁的水面上,银蛛张着长脚在那里爬来爬去,如同钻石尖一般,在光滑如镜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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