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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事员(第1页)

记事员

“哇……多么大的雾呀!……”这个家伙一上街就这么说。他立刻将大衣的领子翻起,再用围巾将嘴巴裹得严严实实的,低下头,双手插进裤子的后袋里,吹着口哨,向办公室走去。

这无疑是一场大雾。走在街上,这雾还不算什么;在市中心,积雪持续的时间比大雾更久。屋顶会把它扯开,墙壁会将它吞没;打开房门,雾便在房子里不见了,楼梯因此会变得更滑,扶手也是湿润润的。来往的行人、穿梭的马车——这些一大清早便行色匆匆的贫穷的行人——会把大雾切碎、驱散、带走。雾水落在短小细窄的办公服上,商店女营业员的雨衣上,轻盈柔软的面纱上,以及很大的油布纸箱上。但是,在还没有人迹的大桥、河岸、河堤、河流之上,大雾就显得厚实、沉重,纹丝不动,太阳在这雾气中升起,挂在圣母院后面的天上,就好像是夜灯透过磨砂玻璃灯罩,发出的光亮。

即使风大雾大,这个男人却依旧沿着河岸,向办公室走去,他天天都有这样的习惯。说实话他是可以走另一条道路的,可这河就像是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一般。每每在河岸长长的护墙边走着,或者是紧挨着被散步者的胳膊肘磨旧了的石头扶手前行时,他总是会觉得很快乐。

在现在这样的天气情况之下,一般是很少有人来散步的。走着走着,他会遇到一个背着衣物的妇女,靠在护墙边上休息;或者是一个穷光蛋,脑袋支在臂肘上,神情忧郁地探身看着河水。每次走过,男人都会回过头来,好奇地看看他们,再看看他们身后流淌的河水,好像在他的脑子里,有一种奇特的思想把这些人和这条河合为一体。

今儿个早晨,河流好像不怎么令人愉快。从波浪中冉冉升起的雾气,就好像让它变得沉重。房子的屋顶则让河岸显得阴沉昏暗,所有那些歪歪斜斜、高高低低的烟囱管都倒映在河水中间,相互交错,冒着浓烟,令人忍不住想到塞纳河深处某个不知名的工厂,正悲伤地把它全部的浓烟化为大雾,送到巴黎。但是,我们的这位男人好像并不认为眼前的情景让人忧伤。潮气浸遍了他的全身,他的衣服上再也没有一处是干燥的了!

他依旧吹着口哨走路,嘴角还带着愉快的微笑。长期以来,他早已习惯了塞纳河上的雾了!另外,他知道到了办公室以后,会有一双包着厚厚毛皮的暖脚套和一只嗞嗞作响的火炉在等着他,还有火炉上被烧得热烘烘的小铁板,他每天早晨都会用这铁板做饭。这就是小职员的幸福,只有那些注定要在办公室的一角度过一生的可怜的小人物,才能享受到这种牢狱般的幸福。

“千万要记得买土豆。”他总是不断地提醒自己。他依旧吹着口哨,却加快了脚步。您肯定从没见过有谁会像他那样快乐地去上班。

天地间,水雾漾漾,一片苍茫。在泥泞的小路上,只有他一个人,就好像是茫茫大海上一叶扁舟,没有人掌舵,漫无目地游**着。他全身湿漉漉的,不断地打着冷战。寂寥的旷野,连个避雨的地方也找不到,他只好继续朝前走。除了河岸还是河岸,然后就是一座桥。现在他来到了圣母院的背后。在岛的顶端,雾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厚。同时来自三个方向的雾气,淹没了教堂的半个钟楼,聚集在桥的一角,似乎是要隐藏什么东西。男人在这儿停了下来;他到了。

一些昏暗的影子隐隐约约可以看得见,有人蹲在人行道上,貌似在等待什么,小贩早已铺开了货摊,好像是在街心花园或救济院的栅栏前一般,上面放满了一排排饼干、橙子和土豆。噢!多么可爱的土豆呀!在雾气里它是如此红润、如此新鲜……他一面往衣袋里塞土豆,一面冲小贩微笑;小贩把双脚搁在脚炉上,但是还是冻得浑身发抖。之后,他在雾中推开一扇门,穿过一个停着一辆套好的大车的小天井。

“有什么东西给我们吗?”他走过的时候问道。

赶车人满身雾水,回答说:

“有,先生,而且是好东西。”因此,他匆忙走进办公室。

那里才暖和才舒服呢。火炉在角落里作响,暖脚套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小扶手椅在窗边的光亮处等待着他。大雾就好像贴在窗前的帘子,使得光线变得柔和而又均匀;书架上,有着绿色书脊的厚厚记事卷宗,整齐地排列着。这简直就是一间公证人的办公室。男人吸进一口气:他到家了。

在开始干活之前,他打开一个大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双塔夫绸袖套,认真地戴上;又拿出几块咖啡糖和一个红土盘子;之后他自足地打量着四周,开始削土豆。事实上,没有人可以到一间比这儿更明亮、更快乐、更井井有条的办公室了。它的特别之处是潺潺的水声,它包裹着您,围绕着您,不管在哪里都能听到,让您感受到好像置身于一艘船的船舱里一般。

窗子的下面,塞纳河低吼着,撞在桥拱上,在这挤满了桩基、木板和漂浮物的小岛顶端,把泛着泡沫的波浪撕开。而在这房子里,在办公室的周围,却是成罐的水被倒出的流淌声,还有大清洗的嘈杂声。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您听见这水声,便会吓得心惊肉跳。您可以感受到它拍打着坚硬的地面,在大理石桌上或宽大的石板上反弹起来,这些让它听起来越发寒冷。

这幢怪异的房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需要像这样清洗呢?这难以去除的污迹到底是什么呢?有的时候,流淌声会停止,房子深处就会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好像是坚冰融化或大雨之后一样。您可能会以为这是聚集在屋顶和墙上的雾气,被火炉烘烤得融化成水,不断地滴落下来。

男人对这些毫不关心。他专心致志地凝视着他的土豆,这些土豆散发出红糖的清香,已经开始在红土盘子里歌唱了,悦耳的歌声使他听不见那阴沉的水声。

“书记员,请过来一下!……”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房子尽头的房间里传了过来。

他瞧了瞧土豆,带着满脸的遗憾地走开了。他去哪里?透过稍微打开那么一分钟的房门,吹进一阵寒冷、乏味、夹带着沼泽和芦苇气息的风,恍惚之间,能够发现一些褪了色的外套、短工作服,还有一条垂直悬挂的袖口还滴着水的印度棉长裙,好像是一群被拴在绳索上晾干的猎狗一样。

倏地,一朵小小的花苞,在风的撕扯中,带着无比的眷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枝头。他心头没来由的一颤,伸出双手,牢牢捧住那娇小的身躯。这小小的花蕾,还没来得及绽放生命的灿烂,就如此早早地调零了。

现在他办完事情了,回来了。他将几件被水淋湿的小物件放到桌上,发抖着回到火炉前,暖一暖冻得通红的双手。

“这鬼天气,她们一定是疯了……”他一边打颤,一边絮叨着。

“她们到底是怎么了?”

等他暖和过来,糖块也开始在盘子的边沿结成小珠,于是他在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吃起了早饭。他一边吃,一边打开一本卷宗,富有趣味地翻阅了起来。这本厚厚的卷宗记载得可真好!一行行笔直整齐的文字,抬头用蓝墨水写成,金粉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每一页都用吸水纸吸过,显得又细心,又有序……

生意看起来还不错。这个正直的男人看上去很满意,如同一个会计看到一份优秀的年终报表一样。他正在仔细地一页页翻着卷宗,看起来十分高兴;旁边大厅的门被打开了,传来一群人走在地砖上的脚步声;有一些人压低了嗓门在说话,就好像在教堂里一样:

“噢!她多么年轻呀……真是可惜了!……”

人们一边向前挤,一边窃窃私语……

她很年轻,这和他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他平静地吃完土豆,把刚才带回来的东西拿到面前:一个布满沙土的骰子;一个装有一文钱的钱袋;一把锈迹斑斑不能再用的剪刀——噢!肯定不能再用了;一本纸张都相互粘在一起的女工手册;一封字迹已经模糊的破碎的信,只有几个字能看得清楚:“孩子……没有钱……哺乳月……”

记事员耸了耸肩,似乎是在说:“这我见多了……”边说着,他边拿起一支笔,认真吹走卷宗上的面包屑,摆了个姿势,以便让手放得更舒适些。接下来,他用最漂亮的浑圆字体,写上刚从手册里辨认出来的名字:“菲利丝·拉莫,金属上光女工,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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