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才知道,她是在害怕,怕自己做出什么伤害父母的事。
譬如说,吸血,杀人--她现在对于血液的抵抗力就像吸毒者对于白粉那样薄弱。
她需要有谁帮她,这人选就是我--她的第二个父亲。
叶父离开前很有礼地请我上他们家吃顿饭,以谢我救叶然的大恩。我知他其实是想让我这个当过兵的保护他女儿回家,何况我的身体根本对除血液外的食品排斥,于是谢绝了他。
学校拔有一间宿舍给我,我把它作为办公的地方,而住在校外。离开会议室后我径直回到宿舍,她跟在我身后。
我打开门,在窗前的书桌前坐了下来,桌上是一本摊开的精装古典文学名著《红楼梦》。
叶然低着头站在我椅后,不言不语。
我轻轻拂去书上的灰尘,淡淡道:“不用担你的食物,我会给你准备的。记住!不要伤人,也不要太过冷漠,你还是你,以前那个叶然。去上课吧!”
她“嗯”了一声,没有动。
我微微侧过头,古井不波地道:“怎么还不走?”
我重新把目光放到书上,淡淡地道:“怕什么?”
我轻叹一口气,坐直身体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眼睛望向窗外远处,伤感地道:“一千四百年前我刚刚由人转变为吸血鬼时,也曾像你一样怕过。我向别人求助,却没有能帮我,一直过了许久我才明白了一个道理,有很多事是不能靠别人的,只能靠自己来完成。从那以后我就拼命抑制自己,强迫自己不去伤人,一点一点地积累自持力,只以动物的血度日,大至狮虎、小至老鼠、冷至蛇蛙我都吸过。最后,我终于能控制自己的欲望。”我再叹口气,目光又重回到书上,“记住:你只有靠自己,才能解决自己的问题。”
她是个很聪明的少女,我想。她轻易地领悟到我的意思。
或许,她将来会成为比我更杰出的吸血鬼。
当她静静地离开时,我的心神已回到了书上。
这城市共有高等中学六所,计有语文教师七十三位,市一中占了十六位,我是十六分之一。
无可比拟的十六分之一。
没有敢在我面前自夸学识渊博。在我存在的一千四百多年中,我有一半的时间是靠学习来打发的,也就是七百余年。中国的教育制度可说是跟我一起发展的,从只有有钱人才能请西席,到官府的官塾、太学,再到平民的私塾,再到近代的学堂,直到现在的党校。在各种各样的学习形式或团体中,我都做过学生和教师,当然,每次我都是不同的身分。
我有聪明才智,也有常人十世也难学到的知识经验--这使我成为同行中的佼佼者。
我所教的三个班的语文成绩是全市其余班级望尘莫及的。有人向我求教,我毫无保留地把我的教学方法告诉了他们,然后他们便自叹没有我的才智聪明带着佩服离去,最终没有结果--我的方法不是他们所能学到的。
我的教材只有一本书--《红楼梦》。
中学的语文教学在于教导学生学习文学的技巧和应用,以提高文化水平,于是我选择了这本几乎可稳为“中国文学知识与技巧大全”的奇书作为教材。
我教学生怎样多角度地欣赏它,随机应变地把关于文学的知识和着书中的文字传给他们,分为六个方面,每学期教一个方面。我敢说:到了高三,他们的文学水平甚至已可稳胜一般的大学学生。
没有班级的学习氛围有我的三个班活跃。语文的提高连锁反应般地带动学生的其它科目也好起来,最终使三个班成为全市的模范班,而我,了成为教育界的传奇人物。
于是,我周围的人群中,出现了嫉妒、敬佩和--爱慕。
嫉妒的人中,副校长迟海这尚未满三十岁的年轻人是个典型,原因在于他对另一人的爱慕和那人对我的爱慕。
这实在让我感到可笑,一个人竟吃一个吸血鬼的醋!
虽然我的身体只有二十岁,但心却已老得不能再老,加上身体根本没有人类的冲动与欲望,所以压根儿不会再对任何人类产生爱情。
但迟海却不知这一点,他只知自己需要的东西被人放在了我身上--爱情总是令人盲目,正如多年前的我那样。
敬佩的典型则是郑校长,他对我在教育方面的信任简直到了盲目的境界。这才五十岁的人实在是个可亲的人,更是个可爱的人,什么虚伪与作假在他身上根本找不到影子。有了这样的表率,学校的风气自然被同化。
轻抚着纸面,心中忽有种酸楚的感觉,我知道自己又在怀念为人的那二十年了。
只有我知道,那其实是因为书中的生活简直和我为人时的经历一模一样!
我有过贾宝玉式的经历,有过他与林黛玉般的悲剧爱情,也有过他和薛宝钗那样的婚姻,更有过他生活的那种家庭。
最终他离开了家,而我则成为了吸血鬼。
那段日子总令我怀念,也令我痛苦,更令我愤恨!
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入我的耳朵,我淡淡地道:“是小琳吗?进来吧。”
门外人推门而入,走到我身边,将一份报纸放在《红楼梦》边上,温柔而略带忧郁地说道:“阿民,我很担心。”
我目光由书上侧移,小琳那张清秀的脸收入我的眼中。她的美丽及不上叶然,可是身份却特殊--她是郑校长的女儿,也就是迟副校长的意中人,虽已二十五岁,可是清纯的外表总会使人错觉她还是个学生。这使得她轻易赢得了学生们的心,成为学校中人缘最好的教师,英语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