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归来
莫迪回来的时候天色已黄昏,她身上淡紫色的羽绒服在晚霞的映照下略显黯淡,这使她显得有些单薄。但是学成归来,莫迪毕竟不再是那个弯腰骑车上班下班的少女,那时她沉默寡言,很有些孤单孤寂。今天的她看起来已相当从容。
这条水泥道路足有十几米宽,笔直向西。又因地势的高耸造就了视野里的至高点,使人望不到尽头。以前人们在这里栽了大片山楂,树和树之间的空隙里种了大豆,花生,棉花。但是现在,除了路边花草风景树站立的地方**出羼杂碎小石子的小块红土,这里几乎已没有了过去的模样。
莫迪循着记忆走。多年以前,岭上的秋清清朗朗,瘦而少叶的棉花排着队站着,骨头硬得像红土地里的碎石子,小云彩似的棉花栖在枝上,丰腴而清秀。妈妈用手灵巧的抓住一把,再抓住一把,往系在腰上的包袱里塞。放了学的莫迪也系了个蓝花小包袱,跟在后面,学着妈妈的样子拾棉花,干裂的棉桃蹭疼了她的小手,她还是不屈不挠。
村西头地势渐高,延伸出两个分别叫做岭和山的村庄。两个村的孩子也在莫迪他们的村小上学。莫迪帮妈妈拾棉花的时候听到几个男孩在说话。顺着声音望,她看见山和岭两个村里的男生。那天大概他们值日,尽管已经有些晚,几个人的步子还是零散而不紧不慢。
哎--李勇,张言!莫迪喊其中两人的名字。没喊完她的小脸就红红的了,她从没有这么大声的说过话。
不光李勇和张言,几个同学都听到了。他们回过头,张言还冲她笑了笑,张言喊,莫迪。他们的身影像是镌刻在倾斜的夕照里,格外醒目。
妈妈搡了她一把,说,小笛子,你喊什么。
这时候莫迪望见同学们的身旁有一片白色的毛茸茸的苇子花。
路边的沟,保护着耕地也保护着路,沟里杂乱的草,长得都不够高。个儿高的是绿色的棉槐。它是落叶灌木,一墩墩的长,因为笔直而有韧性,枝条常被人割了,编成筐,簸箕什么的。沟里湿润的地方也长出了芦苇。
白色饱满的苇花迎风飘摆,莫迪看着,有些出神,这时候听见妈妈喊她。
她稍稍难为情,妈妈肯定是不愿意她主动去招呼男孩子,于是她走到妈妈身边,再抬头,同学们已走的远了。
妈妈拾完棉花开始割草,花地里的草稀稀拉拉,挺嫩,但叶子上有残存的农药,不能喂牛。妈妈去了旁边的玉米地,莫迪一蹦一跳的,去沟里采了一大把苇子花。
叫你梭!妈妈狠狠的骂道。妈妈说的"梭"是淘气的意思。
晚上妈妈烧了一锅玉米稀粥。奶奶,爸爸,姐姐弟弟还有莫迪,大家围着一张长条桌子坐。妈妈舀好稀粥,先给奶奶,再给爸爸。妈妈站在锅台旁边要把稀粥端给爸爸的时候,莫迪突然站了起来,烫人的稀粥洒到了她的后脖子上。
妈妈赶紧用毛巾给她仔细地拭去。妈妈流着泪,骂着,又去邻家借了香油,和着那把白色苇子花抹在她的脖子上。
莫迪盯着水泥地面缝隙里的几根绿草,问自己,我"梭"吗?自己好像从没畅意地和小伙伴一起打闹,她甚至遗憾自己的童年平淡甚至苍白。我是爸爸妈妈的"小笛子",但是多年以来,我发出自己的声音了吗?我是喑哑的小笛子。
七八岁时莫迪到小姨家住过一阵子,那地方种菜的多,小姨家也种菜。小姨说,小笛子,你在这儿坐着,老老实实,哪儿也别去。莫迪就坐下,一个上午动也不动。墙根上有堆土,莫迪用手指头拨弄着玩。表面的土已被太阳晒得热乎乎,被莫迪大把的攥到手里,又从指头缝里缓缓地落下。
莫迪毕竟是个孩子,玩了一会就觉得没劲了。她的屁股按照小姨的意思动也不动,她的眼睛却开始寻找了。这样矮小敦厚的土墙根,是可以有个眯缝着眼睛晒太阳的老人的,可是没有;旁边有个简易的马棚,却也只有一个空木桩子。
后来她发现了一堆韭菜根,太阳差不多已到正南的头顶,她看着这堆韭菜根,嘴角流出口水,小肚子也开始咕噜了。菜根上的土已半干,在地上轻轻一甩,就能落下来。莫迪剥掉韭菜根毛茸茸的皮,放到嘴里,咀嚼,吸吮,韭根和芫荽白菜根一样肥厚,还辣乎乎的。
莫迪笑了笑,想,如果现在这儿也有韭菜根,我还会吃的。
小姨中午回来,让莫迪跟她去村里的供销社,莫迪很高兴,她想也许自己会得到什么好吃的。她把小腰挺得溜直。但是姨好象没注意她的小腰,姨一再地说,小笛子,你把眼睛瞪大些。莫迪想,小姨是嫌自己的眼睛不够大吧,她就使劲地瞪自己的眼睛。
后来有人告诉莫迪,你的眼珠没有全露,表明你有心计。莫迪说,我怎么没觉得我有心计呢?还有人说,你眼睛的这种形状表示脾气暴躁。莫迪说,你是说我脾气暴躁吗?别人说,不是,你的眼光是柔和的。
莫迪意外地记住了这些。有时候也把自己的眼睛和别人的比较,以此来推测人的性格,甚至更喜欢窄眼睛藏锋芒的男人,倒觉得那些双眼皮高谈阔论的异性是浅薄的。她也喜欢一汪秋水的隽永,碧绿的小笛子在它的身边一立,它就从心里映出她的倩影;她开始唱了,水波微小的涟漪轻轻**漾,那是在悄悄的和呢。
但是没有谁听到过莫迪唱歌,如果问,听过莫迪唱歌吗?人家肯定会笑的。她,莫迪,没开口就抿着嘴儿笑,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人还能唱歌啊。莫迪知道自己容易脸红,她觉得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很多次就是自己的红脸把人给吓退了。莫迪恼恨的想,我的两个红腮,就是两片乌云。但她管不住自己的腮。
其实莫迪很喜欢唱歌。后来她就想给自己创造一个机会。她找到音乐老师,她说,老师,我觉得上音乐课该让每位同学都有唱歌的机会。
莫迪的脸红着,但是话说得很清晰,老师听明白了,他认真的看看莫迪,点点头,说,唔。说完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像他们这样的乡村初中,从校长到老师只抓学习成绩,升学率。美术音乐体育课往往被一些所谓重要的课程,比如语文数学,理化占去,更有甚者,有的老师还为了争到一节课吵架。这些课程,都没有专门的老师,更甭提专业教师了。莫迪他们的音乐老师实际上主要任务是教物理。物理老师上音乐的时候还算厚道,决不会让学生做物理习题。他也识乐谱,那首就是他教给莫迪他们的。但是就教了这么一首,然后他就不厌其烦的让学生站起来唱歌。他赞叹地说,莫家村的同学歌唱得特别好,因此总是叫莫家村的学生站起来唱,但一般情况下他只叫莫红莫珊,却从没叫过莫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