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疲惫不堪,只得放下辎重,在路边一块岩石上休息。
一坐下来,便再也挪不动脚步,望望没有尽头的路,她却已寸步难行。
天色渐晚,她只得站起,试图再次提起那些辎重。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即使一个人,即使再艰难,也得走不是?可是,浑身酸软无力,那些东西似乎有千斤重,怎么也提不起。
她努力着,白皙的脸涨得通红,眼眸中泪弦然欲滴。
“你是新分来的吗?我帮你吧。”一个男中音响在耳畔,在这空无一人的山野特别清晰。她转过头,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一个20来岁的男孩,并不高大,但那友善的微笑舒展在清秀的眉眼间,给人十分的安全感。
那样诚恳的眼神,那双伸向她的热情的手,让她的慌乱和戒备心理瞬间消失。想说谢谢,但一时竟有十分的委屈涌上心头,于是默然无语,只扑簌簌地掉泪。
这回轮到他慌乱了,突然从繁华城市来到这满目荒凉的环境,那份狠狠的失落和深深的无助是他深知。更何况,这样一个年龄尚小、弱不禁风的女孩子!面对这粉脸泪水,他也一时无语,半晌方讷讷道:“别哭了好吗?其实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糕,会适应的,不久就会适应的……”
他们一起向学校走去,他告诉她他也是去年才分配到这里,他给她讲这里淳朴的村民、可爱的学生、热心的同事。
天色愈来愈晚,前路在他的讲述里却似乎愈来愈明朗起来。
终于爬上山顶,她有些新奇地遥望她的工作环境:一座矮小的四合院式的学校兀自矗立在暮色中,周围偶见几座简陋村舍,零零星星散布在庄稼地和野草丛中,无限的苍凉。
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一阵黯然又爬上她尚有些稚气的脸颊。
“走吧,我们一起。”他坚定地说,像她千里之外的大哥,也像她逝去的父亲。
那种坚定化为一股温暖的力量,倾注进她有些僵直的脚上。
远离繁华,没有娱乐,只有落后和贫瘠相伴,甚至连买本常见的书都要走很远很远的路,但终于安顿下来,开始了一段简朴的人生。
他会时常来看看她,和她聊聊,聊聊学生、聊聊人生。到了该用餐的时候,他会邀她一道去餐厅,然后同桌坐下,和同事们一起说些笑话、讲些趣事,欢声笑语中,她的胃口特别的好起来,虽然,只是些粗茶淡饭。
同事们都很照顾她,学生们都很喜欢她。除了上课,她会和学生一起做游戏,教他们唱歌。那些几乎从没上过音乐课的孩子,总是满脸欣喜特别恭敬地听她唱歌,仿佛那是天籁。
校门外,有一条长满浅草的公路,很少有车辆来往。每每黄昏,他、她,还有一些同事,会一起谈笑风生漫步在公路上。
这么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虽然日子清苦些,但她很快就适应了甚至喜欢了。如果、如果没有那些痛苦的纠缠。
又是一个黄昏,一个晚风轻拂的黄昏,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淡淡香味。一如往常,她和同事们一起,漫步在那条路上。说说笑笑间,她突然瞥见天边有晚霞在燃烧,那些晚霞,分明在燃烧成一个热烈的故事,一个曾经的故事。无法自禁,她再次想起了他——那个爱着的男孩,曾经,他们总是在晚霞满天的校园里牵手散步。毕业后,他留在了城里,她却到了这个远僻的山村。
他已经多久毫无音讯了?她曾经写信给他,却如石沉大海,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是她隐隐觉得,不应该给他写信,不应该再去打扰他。有多少校园的爱情故事,在毕业的那一天,因为天各一方,便告终结。
也许,他早就将她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她想他……
宁静的黄昏如一个矜持的女子,只能把心事欲说还休地掩藏,清冷的风拂来丝丝缕缕的哀愁,一遍又一遍,直达她的心,浓浓地缠压在心之最深处。
散步归来,没有如往常一样回寝室。学校旁边有一个简陋的小商店,她径直去了那里。
“你这里什么酒浓度最高?”
“有68度的白酒。”
“给我来一瓶吧。”
店主疑惑地看着她,她的眼角眉梢,忧愁纷飞。
可她赶紧莞尔一笑:“我来客人了。”
“我也觉得,你这么一个女孩子,不可能喝酒噻,”店主欣然递给她酒,“还是浓度最高的,喝不了几口就会醉倒你的。”
是吗?她想,那样最好,我需要醉,我需要忘却。
这时,黑暗已渐浓,一切开始模糊不清,唯有一弯细瘦的残月,载着无限愁思,在她头顶盘桓不去。
回到寝室,再次看看月儿,然后她关上门窗,仿佛要把那些愁思全都关在门窗之外。
她把透明的酒倒进透明的杯子里,急不可待地送到唇边。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喝酒。一股浓烈的刺激味扑鼻而来,她皱着眉喝下第一口,心里火烧火燎地难受。
醉了就不难受了,她告诉自己。
就这样皱着眉,一口接一口喝着,只求一醉,越快越好。
是的,醉了就不难受了。记不清什么时候,她真的醉了,然后沉沉地睡去。她记得她是睡在**的,可其实蜷缩在地上;她记得她只是睡了,醺醺然地,没有难受也没有呕吐,可其实她吐得一塌糊涂、满身污秽;她记得她只喝了一杯而已,可其实她喝完了一瓶。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在痛苦里历经了一个轮回的辗转,她终于醒来。
手背凉凉的,床头吊着输液瓶。几丝光线朦胧迷离地照进窗台,似乎是还未大亮的早晨。窗前站着她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