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小学有一百来个学生,有些学生的家距离有五、六里山路,他们不得不带着饭盒来上学。学校缺少这么一位给学生蒸饭的帮工。村支书同情可怜他,便上门请他。迩伯在家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于是卷起**的铺盖,住进了这矮矮的阴暗的平房。平房有两间房间,前面一间有一口大铁锅,锅上有几层竹篾蒸笼。后面一间则是迩伯的住所,里面只有一张老式的木板床,一个掉色了的书柜,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些令我们羡慕的发黄的书籍及几本粘满墨点的字帖。
平房与村医院之间的院落不大,迩伯得空便躬着腰在院中忙碌。到了秋天,他的院边竹栅栏上攀缘而上的蓝色牵牛花迎风素雅地开放,竹栅栏下开满了细小的金黄野**及苗长多色的金银花。各种花的香味混杂在村医院飘出的药味中,有一种别样的感受。
每当那时学校也开学了,课间时我们常常逛进去,偷偷地摘几朵牵牛花放在嘴边呜呜地吹或采一些**回家放入茶杯中。有时,我们的声音会惊动里面的迩伯,他会故意大声地咳嗽着,披着那件黑不黑蓝不蓝的衣服从低矮的房中走出来。我们忙堆满笑容叫道:“迩伯!迩伯!”他的面孔变得和蔼了,在他看来他的花园是供人观赏的,对于我们的到来并感到生气。笑容在他瘦小的脸上绽开着,他伸出刚烧过灶火的手,很高兴地说着自己院落里的花丛。
当挂在学校二楼的铁块被老师叮叮当当敲响时,我们才匆匆穿过村医院,挤进教室。
中午的铃声后,那些较远的同学则手执着筷子,跑到后面的平房中拿自己的铁饭盒。迩伯喊着:“别急,别急!”,维持着较为热闹的场面。
离学校近的同学则欢笑着往家里跑。有时,想想也挺羡慕那些吃饭盒的同学,于是那个下着细雨的秋日,我也从家中拿了一个,里面盛满了早晨奶奶用木饭罾蒸好的饭,还放了一些蔬菜或霉豆腐。到学校以后,将饭盒放进蒸笼时,迩伯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但不久他从我微红的脸上似乎得出了答案,微笑着看着我跑出平房。
中午的下课的铃声响过后,我随着肚皮空空的人群来到那阴暗的平房,拥挤中拿出自己的饭盒,打开后发现早饭经过再一次蒸热后,吃上去松软无味,那些菜也失去了原来的色泽。我拿着饭盒站在迩伯家滴雨的房檐下艰难地吃着,迩伯经过时看了看我,他将我的行为都看在眼里,匆匆地钻进了自己房间。
秋风渐渐寒冷,天空变得透蓝,远处高低错落的山峦有了红黄的色泽,早晨上学时会发现野外茫茫的白霜。
此时,迩伯会戴起他那顶长耳朵的狗皮帽子,埋头在灶堂前忙碌着,不久便使狗皮帽变得油腻腻的。
他上午忙着烧火蒸饭,下午则满脸黑黑地在村医院里与人聊天,或许他也知道自己的脸被烟熏得黑黑的,所以将那个小小的鼻子擦得像根胡萝卜。有时,悠闲地将手插进袖筒里,蹲在医院房檐下晒太阳。我们下课时,总会喜欢围上前,有几个顽皮的便会笑他那个红鼻子。他睁着被太阳晒得朦朦的小眼睛,跟我们嘿嘿地笑着。
笑过后,有人便说:“过几天我们村里有人娶亲,必经过学校门口。迩伯,你给我们写一个大大的红‘囍’,好让我们讨些喜糖。”
那天早晨,我们将迩伯写好的长方形红‘囍’字,用饭粒粘在长长的竹竿上。中午时,娶亲的队伍便锣鼓喧天地从远处走来,大伙连忙将粘有‘囍’字拦在马路上,那新郎便会红着脸坐在卡车前面的驾驶室内,笑着看着我们。几个帮忙的小伙子从后面的车厢上跳下来,从手中的布袋掏出喜糖、花生、红枣分给我们。直至每个人都得到了,大伙才兴奋地搬开竹竿,欢快地在操场上飞奔。
有时,过路的村民也会围过来,趁机向新郎讨些喜糖,回家哄自己家的小孩。迩伯却从不走过来,他总是坐在村医院的门口,眯着小眼睛笑着看着我们热闹地讨糖。或许他不喜欢吃糖,或许他讨了糖也不知去给谁吃。
上学时,迩伯就这样在这个热闹的校园中,陪我们过着快乐的日子。等到周末,校园中变得寂静,秋虫绕着那个低矮的瓦房无边地鸣叫着。他会在秋日满是浓雾的清晨,沿着细砂马路走两里多路,赶到集镇上,会一会几个老友。有时,坐在街边的台阶上,晒着暖暖的秋阳,与开理发店的老阿琪走上几盘象棋。中午时两人不免喝几杯,之后,迩伯带着微红的脸色,逛逛镇共销社,一路上开店的差不多都认识他,他笑着与镇子的人打招呼。到买纸墨的老张那看看,如有合意的,必买些回来。买来后,他将纸夹在腋下,拎着墨盒,快乐地沿街而下。
进入寒冷的数九日子,田埂边的泥土冻得发硬。每到这时,村里有些老人便会如树上黄叶一样,熬不过严寒,飘落而下,融入泥土。
村里人帮助张罗忙碌,将老人的后事料理妥当。房屋的院落厅堂中,唢呐与锣鼓竞奏,村里帮忙的人、前来吊唁的客人进进出出。而屋后的老井边,迩伯则在青石材质的四方墓碑上一锤一凿地刻字。在冰冷的石头上记录下老人的姓氏、生卒年月及生养子女的姓名,或许其中没有一个名字是可以炫耀,但老人的确承担了漫长时光长链中的一环。
迩伯埋身弯腰,静静地凿刻字一笔一划。凿击时迸溅的细石打在他的手腕上,灰尘蒙在他的狭窄的黑脸上。干热了,他将狗皮帽从花白头发盈顶的头上摘下来,放在旁边硬硬的枯草丛中。渐渐地,一个个颜体大字清晰地镌刻在青色石碑上。他放下手中铁凿,用手认真地量着字的间距。
古井边的竹篁依然翠绿,里面间或传出竹鸡、斑鸠的鸣叫悦耳鸣叫。碑石的左边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子孙的名字,他看着量着不知不觉想到了自己,虽然有些可笑,但他知道人总有那么一天。他没有子嗣,大哥则生有三子一女,特意将最小的儿子过继给他。那小子来到他身边时已有五、六岁了,明白一些事理,与迩伯住了一些日子,便不能适应学校夜晚的寂静,家中清贫,常常在夜里哭泣,后来就干脆在白天逃回自己的家中,做母亲的心疼不已。迩伯的大哥看来也没法,于是与迩伯商量好将小儿子的名字放在他的名下,仍然住在自己家。想到这些,迩伯苦笑着,吹了吹碑石上的灰尘,继续将余下的字刻好。
经过两天的工作,那碑石完工了,立在山中的一隅。夜晚,迩伯被众人敬了好几杯酒,他觉得身子热烘烘的。吃好后,主人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些感谢的话语,将他送出家门。他拿着手电筒,从温暖的房中出来,孤单地走在满天的寒星下,沿着山路返回寂静校园后的小屋。
此后,我远离了村庄,远离了村小,那个开满花卉的矮屋,那特大的蒸笼,那竹竿上的红“囍“字,以及凿刻在碑石上工整字体都不能不使我想起那个戴狗皮帽的迩伯,他清苦、快乐的过着自己日子,伴着大山荣枯。
美丽的邂逅
小雨淅淅沥沥在下,雾很大,整个海滨小城被大雾笼罩着,似乎天要压下来。
孤单的小雅站在阳台,抱紧双肩,思绪回到了从前,回到了2006年6月20日那一天。
那天,小雅要去济南。其实也只是猛然间突兀出来的想法,也可以说是她一夜无眠的产物。
突然想看看大明湖,想看看趵突泉,想瞻仰李清照。所以打电话定了座位,匆匆的洗漱完毕,换上那套“意大利圣罗兰”牛仔套装。1米70的她显得格外休闲与洒脱。揽镜自照,看着镜子里修长的自己,很满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吐了吐舌头,背上那个米奇的休闲包,随便抓了本“佛经”,踩着高跟鞋,出发了。
上了开往济南的豪华大巴,发现她预订的座位边上坐着一位陆军中尉军官,橄榄绿的军装迷惑着小雅的眼睛,肩上那熠熠生辉的星星闪光耀眼。小雅紧张地走过去,他急忙站起来,狭窄的座位,小雅还是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忙跟他说:“对不起。”他只对小雅报以微微一笑。
坐到他的里面,车也就出发了。
小雅心想,真好,这一路她可以很放心的看书、睡觉了,因为身边的军官她会很安全。
美美的变换着最舒服的姿势坐好,拿出她的“佛经”仔细阅读,揣摩。时而凝神静思、时而眺望车窗外,时而瞻前顾后,她最喜欢乘车的感觉,没有谁认识谁,无所顾忌的眺望哪里都可以。小雅看看车里其他的人,有的在说笑、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看CD。
而同座的他似乎一直都在注视着小雅。
合上书,小雅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着问他:“你的部队在这里?”他说:“不是,在济南,家在这里。你信佛吗?”小雅优雅地笑了笑说:“不是那种着魔般的迷信,而是心中有它。喜欢佛经里的那些话,很深奥,非常的有道理,读它可以修身养性,有利而无弊。”
他问小雅:“你是在这里工作还是在济南工作?”小雅告诉他:“哦,我在这里工作,此次去济南,纯粹是一时冲动。”他微笑,露出整齐又洁白的牙齿。
他微笑的样子很好看,小雅仔细打量着他,给她的感觉是,他已结婚,而且年龄在26到30岁之间,老婆不会是个贤内助。因为他的那双皮鞋全是泥巴。如果是小雅,她肯定不会让身为军官的老公穿这么脏的皮鞋去单位。
想着这些,小雅莫名的笑,笑自己的荒唐,笑自己刚才心中那种荒唐的想法。
小雅不再笑,看着窗外,她喜欢车外边的人与景慢慢消失在身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