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干瘪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黑蛋,仿佛要在他黢黑的脸上瞪出两个窟窿。
“好你个狼崽子黑蛋!”
她猛地拔高调门,嗓音像被砂纸磨过,尖利又刺耳。
“张成他小子给你灌啥迷魂汤了?几块烂红薯就把你收买了?!”
她往前拱了拱身子,逼到黑蛋跟前,一股子陈年汗味和灶膛烟灰的气息混合着扑面而来。
“打小我还抱过你呢!翻脸不认人的东西!少跟老娘这儿放闲屁,红薯,再给我拿一块!”
她理直气壮地嚷嚷:“家里三四张饿得嗷嗷叫的嘴,巴掌大的玩意够谁塞牙缝?”
话音未落,一只皴裂得像老树皮的手,就从黑蛋身侧斜刺里伸出,径直抓向地上用破苇席垫着的红薯堆。
那几个红薯表皮沾着新泥,在冬日惨淡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沉甸甸的饱满。
黑蛋浓眉瞬间拧成了死结,那张原本就黑的脸膛彻底沉了下去,透着寒光。
“张大妈!”他几乎是咬着牙根,一字一顿地强调,“再跟你掰扯一遍!刚才你领一回,转眼藏起来又说头一回来蒙,我眼珠子没瞎!”
“这不算,你家栓子媳妇排着队不吭不哈又拿走一个!规矩是啥?一家!一块!”
“你家都得了仨了!还在这儿跟饿死鬼似的嚎?”
说着,他一个侧身,直接用自己年轻结实的身板,小山似的挡在了张大妈和那堆象征着活命希望的薯块之间。
大手毫不犹豫地“啪”一下打掉老太太伸过来的鸡爪子。
那力道不轻,脆响在寒风中传开。
周围排着队,搓着手,跺着脚取暖的村民,早被这动静吸了过来,缩着脖子围成个小圈。
窃窃的议论像田鼠出洞,细碎又密集地响起来。
“嚯!老张家这脸皮,怕是咱村口的碾盘都碾不破吧?仨了,还想捞?”
“可不是嘛,人家张成小哥念着大伙出力帮他找小花,才匀出这点救命的嚼裹,她倒好,贪心不足蛇吞象!”
“一家一块,是张成定的规矩,她这么搅和,不是坏大家的事吗?”
大家伙的声音里无不透着不满和担忧。
这年头,多争出的一口粮,可能真能续命!
张大妈耳朵尖,那些戳脊梁骨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来。
她喉咙里哼哼几声,嘴角抽抽着,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把那股子邪火全泼向黑蛋。
“呸!黑蛋!”她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他脸上了,“老张家的事轮得到你这小兔崽子管?!”
“那红薯长你地头上了?不是你家的东西,你算老几在这儿当看门狗?!”
她越骂越来劲,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进黑蛋的鼻孔。
“我看你就是张成他门下的条狗腿子!仗着分几块破红薯,尾巴翘上天了是吧?”
“告诉你黑蛋,老张家几代人在清水屯扎根,还没怕过谁!今儿这红薯,老娘拿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拦!”
那架势,俨然一幅为了口吃的能拼命的光景。
北风刮过她花白的乱发,贴在她通红的脸上,更显出几分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