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把脸更深地埋在他背上,忧心忡忡,声音闷闷地传来:
“成子……你也别太……太过了。林平他爹……毕竟是村长……管着工分,管着口粮……咱还得在这村里过日子……”
她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深深的顾虑,那是这个年代的底层小民对“官威”根深蒂固的敬畏。
张成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像愤怒的公牛喷出的鼻息:“村长?哼!村长儿子就能无法无天,拐人家孩子往死里坑?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这个理!”
“这账,必须跟他算清楚!算到骨头缝里去!”
张成背着周雪刚进院子,一股混合着牲口粪便,柴烟和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原本围着老槐树看热闹的村民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窃窃私语声更响了,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在老槐树上的林平,一看到张成背着周雪回来,眼神里的惊慌几乎要溢出来。
他奋力地扭动身躯,拼命往粗糙冰冷的树干上缩,恨不得嵌进树皮里。
黑蛋拎着根结实的榆木烧火棍,像个门神似的杵在旁边,铜铃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警惕地盯着林平的一举一动。
仿佛对方稍有异动,棍子就会毫不留情的砸下去。
周雪一眼看到树上的林平,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劫后余生的愤怒。
“娘!”
小花像只受惊归巢的小鸟,从屋里扑出来,紧紧抱住周雪那条没受伤的腿,小脸仰着,写满了担忧。
“娘你回来啦!你的脚疼不疼?我给你呼呼!”
说着,就鼓着小嘴要去吹那肿得发亮的脚踝。
王婶跟出来,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哎哟我的老天爷,周雪丫头,你可算回来了!”
“听说你摔山上,可把我这心吓得扑通扑通的,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脚咋样了?肿得厉害不?”
周雪摇摇头,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声音虚弱但充满感激:
“婶儿,劳您惦记了,就是崴了一下,走不了道,成子把我背回来的。”
她怜爱地摸了摸女儿冻得微红的小脸,声音透着哽咽:
“小花,吓坏了吧?都是娘不好,没看好家……”
小花使劲摇头,小辫子甩得像拨浪鼓,脆生生地说:“不怕!爹把坏蛋抓住了!爹说要给咱出气!把他吊起来打!”
她小手指着树上的林平,小模样气鼓鼓的,像只被惹怒的小兽。
王婶看着小花机灵泼辣的样子,忍不住夸道,试图冲淡些紧张的气氛:“哎哟,瞧瞧你家这丫头,这小嘴儿巴巴的,这小胆儿也壮实!”
“这小脑袋瓜也不知道是咋长的,真随她爹,灵光!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
张成把周雪背进屋,小心翼翼安置在烧得热乎乎的炕头。
又扯过家里唯一那床厚实的,打着补丁的棉被严严实实盖到她身上。
转身从炕琴柜最里头,压箱底的地方翻出个贴着褪色红纸的玻璃瓶。
里面是珍藏的,气味刺鼻的跌打药酒。
他蹲在炕沿边,倒了些黑褐色的药酒在手心用力搓热,然后动作极轻地给周雪肿得发亮的脚踝涂抹,揉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