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将拆的院落
有这么一个院子,就快要被拆掉了。它颓墙上的断砖倔强地支棱着,不肯掉下来;长在院子里的杨树,即使是在它的影子最短的时候,也可以让你在院墙围起来的每一寸土地上找到阴凉;青砖、灰瓦,沧桑而不饱和的颜色毫不掩饰地把这院子的年龄透露给每一个看得到它的人,但它不但不因此而显露出衰败的迹象,反而蕴含着一份饱经沧桑后的宁静。
这院子就在我家楼下,而我却是到了现在才注意到。初见它时,我觉得自己搞懂了一个词——相见恨晚。只因忙碌的我终于有一次闲了下来,静静地坐在窗边,忽然注意到了一直就这么寂静地等在那里的它。就在这忽然之间,一种似乎是我已经寻觅了很久,却苦于没有媒介传达给我的感觉,在我心底里开始酝酿。
这个“酝酿”,是个很奇妙的过程——每当我有意无意地再看到它时,那种感觉便在我心灵的一小片空间里,并不扩散开,只是越来越浓起来,同时带给我一种莫名的激动。
我很长时间以来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麻木的人,有时为了追求共鸣,甚至会反复地感受和记忆,但效果往往微乎其微,即使一时间记住了,到头来还是会忘记。现在才知道,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什么东西能引起内心的共鸣,不是靠一次又一次地强化记忆的,不管是感受或经历,只一次就够。比如看到这院子时的激动——就好像是我走在喧闹的街上,在拥挤的人群中忽然与一个人擦肩而过,这时,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是我久违了的,幼年时非常要好,整天粘在一起的玩伴,后来因为什么原因分别了,而且再没有联系过。于是我回头看他,却惊讶地发现他也在用同样的眼光看我,于是我们面对面亲切地笑了,都觉得自己那一刻得到对方的理解,于是心里涌上一种莫名的激动。就是这样的激动。
正是因为这院子带给了我如此不平常的激动,我才被它吸引着,开始观察它。经常地,当我觉得无聊、郁闷、心烦,甚至狂躁不安的时候,我便要么坐在窗边,要么干脆到楼下去静静地观察它。
神奇。它似乎与尘世有着淡淡的隔阂。当我听道路上的汽车嘶哑地鸣叫,某对夫妇歇斯底里的吵闹声的时候,我便猜想院墙那面的人应该是听不到的吧;而当我站在院墙外面,听到院子传出来的一阵鸟鸣或者犬吠的时候,我又觉得那声音是从挺远的什么地方传来的。
神奇。或许是在某个无聊的清晨,当我悄悄地溜下楼,碰巧听到了院子里杨树叶儿上的露珠儿摔在青草上炸开的声音时;或许是在某个郁闷的午后,当我惊奇地发现院墙下的土坯里,不知什么时候住进去的花粉虫,带着淡淡的清香钻出洞来,用纤细的手和脚掸去翅膀上的尘土时;或许是在某个心烦的黄昏,当我漫不经心地走过这老院子,看到太阳的余晖从归巢喜鹊的翅膀后面透出来时;或许是在某个狂躁不安的夜晚,当我望着在院墙上小憩的月亮,自己也渐渐入睡时,这与尘世有着淡淡隔阂的老院子,便用它的魔法,不知不觉地使我把所有的不快都随每天的日历一起撕去,并教会了我一些读懂大自然语言的方法。
神奇。这院子的确要被拆掉了。可当我现在看着这院子与它的一虫一鸟、一草一木正如此和谐地共生着,完美地融合着的时候,仿佛预见到了将有一朵美丽的玫瑰在火中燃烧,它变成了一小撮灰,却让淡淡的散不去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而我将在这淡淡的、散不去的香气中,越来越快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