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我们吃的这桌订婚宴倒变成真正的结婚喜酒啰。”邓格拉司说道。
“不是的,”邓蒂斯说,“别以为我那么小气,放心吧。明天一早,我去巴黎。四天去,四天回,再用一天时间把受托的事情办完。三月一日,我就回来了,三月二日,举办真正的结婚喜宴。”
宾客听到还将有一次宴请,情绪更加高涨了,以致在午宴一开始还嫌场面有些冷清的邓蒂斯老先生,现在在叽叽喳喳嘈杂的交谈声中,想劝大家安静些听听他如何对新婚夫妇表达自己的美好心愿也难上加难了。
邓蒂斯已猜到父亲在想什么,对他报以充满爱心的微笑。美茜蒂丝看了看餐厅的报时挂钟上的时间,向爱德蒙递了一个眼神。
筵席上喧闹异常,无拘无束,这是在宴请行将结束时时常可以发现的现象。一些座位不称心的人已换了位置,找到了合意的邻座。所有的人都开始同时在讲话,但没有人关心如何应答对方的话题,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弗南苍白的脸色几乎传染到了邓格拉司的双颊上。而弗南自己,他的生命似乎已经终止,如同一个在火海里忍受煎熬的囚犯。他夹在第一批站起来的人中间,一言不发地在大厅里踱来踱去,以便尽量不去听那嘈杂的歌声和酒杯的碰击声。
弗南似乎想避开邓格拉司,可邓格拉司偏偏去找他,卡德罗斯一看到这种情形,也就向房间那一角走过去。
“说真的,”卡德罗斯说道,邓蒂斯友好热情的款待,特别是那些上等葡萄酒早已把邓蒂斯的意外的幸运使他心灵里萌生的一股怨气打消掉了,“说真的,邓蒂斯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当我看见他坐在他的未婚妻身旁时,我心里就想,你俩昨天酝酿对他开的那个糟糕的玩笑太不应该啦。”
“当然啦,”邓格拉司说,“所以你看见了,玩笑并没有开下去。我看这位可怜的弗南先生那副丧魂落魄的样子,一开始,我还真有点难过。但是既然他完全能控制住自己,并且自愿在他的情敌的婚宴上做伴郎,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卡德罗斯看了看弗南,后者的脸色铁青。
“说实在的,姑娘长得也真美,这个牺牲可不算小。”邓格拉司说道,“嗨!我那未来的船长真是个走运的家伙!老天爷!我只希望让我换成他。”
“我们可以走了吗?”美茜蒂丝以柔美的声音问道,“两点敲过了,你知道我们预定要在一刻钟只能到维丽大酒店的。”
“是啊,是啊,”邓蒂斯一面大声说,一面迅速站起来,“我们马上走吧。”
他的话得到了全体宾客的附和,他们一齐欢呼着站起身来,开始组成一个行列。
这时,邓格拉司始终注视着坐在窗台上的弗南,看见他睁开一双惶恐的眼睛,神经质似的站起身,又跌坐在窗台上。几乎就在此时,楼梯上传来了沉闷的嘈杂声。沉重的脚步声、含糊不清的说话声夹杂着枪支的碰撞声,一齐盖住了宾客们喧闹异常的欢呼声,于是一下子吸引了所有的人,大家纷纷不安地默不作声了。
噪杂声愈来愈近了,门板上响起三下叩击声。每个人都以惊异的神色看了看自己的邻座。
“奉法院命!”一个响亮的声音喊道,但房间里谁也没有应声。门开了,一个挂着肩带的警长走进大厅,另一名伍长带着四名士兵跟随其后。在场人的不安现状变成了极端害怕。
“敢问贵官突然命驾,有何见谕?”摩莱尔先生走到那位他认识的警长面前问道,“我想一定只是为了某种很容易解释的误会吧。”
“如果有误会的话,摩莱尔先生,”警长回答道,“那么请相信,这场误会很快就会澄清的。现在,我只是奉命捕人,虽然我极不情愿执行交给我的任务,但这是必须完成的。先生们,请问你们之中谁是爱德蒙·邓蒂斯?”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转向年轻人,他很不安,但依旧很庄严地挺身而出,用坚定口吻说:“我就是,先生,请问有何见教?”
“爱德蒙·邓蒂斯,”警长接着说,“我以法律的名义逮捕您!”
“您逮捕我!”爱德蒙说,他的脸色微微泛白,“请问是为什么?”
“我不清楚,先生,不过经过首次审讯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摩莱尔先生心里有数,在这种情形下是毫无通融余地的。一个挂着肩带的警长此时不再是个人,而是一尊代表法律的冷峻、无情、沉默不语的雕像。但邓蒂斯老先生却扑向警官——因为有些事情是一个父亲或一个母亲的心永远无法理解的。他又是请求又是哀号,眼泪和哀求都无济于事。然而,他的悲恸却使警长也为之动容。
“先生,”他说,“请冷静些。也许您的儿子触犯了海关方面或卫生公署的某些规定,当他提供了证据并证实无误后,很可能就会被释放的。”
“喔唷!怎么回事?”卡德罗斯皱起眉头对邓格拉司说,后者却装出惊诧莫名的样子。
“我怎么知道?”邓格拉司说,“我同你一样,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哩。”邓格拉司用目光寻找弗南,但他不见了。
这时,前一天的整个场景异常清晰地在他的脑海里呈现出来。他现目击的这场滔天横祸已经揭去了他昨天醉酒时在记忆上所蒙上的一层薄纱。
“哦!哦!”他嘶哑着嗓门说道,“这个,我想也是你昨天那个把戏里的一部分吧,邓格拉司?果真如此的话,开玩笑的人真该死,因为开得太过分了。”
“根本没这事!”邓格拉司大声说道,“你明明知道我把纸条撕了。”
“你没有撕,”卡德罗斯说,“只是把它扔在角落里而已。我看见它被扔在一个角落里。”
“住口,你那时喝醉了酒,什么也没看见。”
“弗南在哪儿?”卡德罗斯问道。
“我怎么知道?”邓格拉司答道,“大概办他自己的事去了吧;嗨,别管他在哪了,还是去帮助帮助我们那位可怜的朋友吧。”
在他们说话时,邓蒂斯面带微笑,和所有的朋友一一握手,然后走到那位官员身边说道:“请放心吧,误会总会澄清的,也许没等我走进监牢就没事了。”
“啊!当然啦,我可以担保,”邓格拉司说,此时他已回到人群中去了。
邓蒂斯被士兵夹着跟在警长后面走下楼梯。一辆车门大开的马车停在门口。他先登上去,警长和两名士兵也随后跟上,车门关上后,马车顺着去马赛的路驶去。
“别了,邓蒂斯!别了,爱德蒙!”美茜蒂丝扑向栏杆大声喊道。
被抓去的人听见了这最后一声呼喊,它从他的未婚妻的口中冲出,仿佛像撕心裂肺的一声哀鸣。他从车门探出头来,大声喊道:“再见,美茜蒂丝!”接着便消失在圣尼古拉堡的一个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