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互相痴痴地望着,好象没有明天似的。
“上海人”就要回上海了,临走时,他把他宿舍的书籍、磁带、录音机、像框、工艺品都留给了早莲,又买了一本大影集送给早莲做纪念。
“上海人”说第二天早上走,早莲说要送他到县城里坐车,他答应了。
第二天,早莲一大早就起来了,匆匆地赶到厂里,走到“上海人”宿合的门口时,看见门没有锁。
早莲进去,看见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早莲,好妹妹:
我不知该怎样来面对离别的伤悲,所以我只好悄悄地走了,原谅我又一次食言。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永远地在你身边,时时刻刻地保护你,但是我没有能力,在命运面前,我可能比你更要渺小……
记住。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是什么时候,哥哥永远都会记着你、都会想着你,好妹妹,千万不要难过,千万不要哭,不然,哥哥会难过的……
早莲飞快地跑出门去,拦了一辆车就往县城的火车站赶,她在火车站找“上海人”,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一个列车服务员告诉她,开往上海方向的火车早就开走了。
早莲提着舅妈给“上海人”的一篮子鸡蛋、葡萄、山核桃筋疲力尽地回家了。
我并没有看见早莲哭,早起因为要上夜班,她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就回厂里去了,忘了带上我。
我知道后来“上海人”和早莲通了一年的信,他老是给早莲寄书,寄笔记本,让她好好复习功课。
有一回,我看见早莲在给“上海人”写信:“……今天,我正在质检室的时候,上次那个小胡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了,他一伸手就抱住了我,我大叫起来,他不松手,我就用手里的铅笔向他刺去,他才松开手……我的心里难过极了,要是大哥在的话,他们就不敢这样欺负我了……”
“上海人”马上回信了:“小妹妹不要难过,不要哭,小妹妹你要坚强些,你要勇敢些,要不然我怎么能放心……”
后来,“上海人”写信告诉早莲他要到日本去了,之后就失去了联络。
暑假结束后,我就回学校上课了。我不能经常见到早莲表姐了,只知道她还在那个铅笔厂上班。
我总是想念着她,在一个星期六,我到她们厂里去找她。
早莲一看见我特别高兴,一叠声地问:“咦?你怎么跑来的?你一个人来的吗?姑父没有送你来吗?”
我笑着不回答,看着她,几个月不见,我发现早莲好象变了许多似的,也不大会笑了。
她老是默默的样子,不爱说话,于是,我经常追着她问:“早莲你怎么了?早莲你怎么了?”
早莲这时候就说:“我没怎么呀!”说完,便朝我笑笑。
那种笑淡淡的,如轻风拂过湖面,我突然觉得有一种伤感的东西从她的骨头里透出来,浅蓝色的如多瑙河上的水。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在我快初中毕业考试的,有一天早莲突然来学校找我。
她给我带来很多吃的,又硬要给我钱,说我快毕业了,需要花钱。我看见她的精神好象好多了,她笑着,那脸孔上的笑容如莲,花瓣徐徐绽放。
早莲告诉我,她现在在县广播电视局上班了,做档案员,抄抄写写的,比在那个铅笔厂好多了。她说,现在可好了,我可以经常来看你了。
原来早莲“碰到好人了”,有一次,县委几个领导在她们村驻村调查,其中有一个姓骆的县委秘书长吃住在舅舅家,有一天,骆秘书突然看见堂前案上有一本笔记本,他被笔记本上清丽的字迹所吸引,问舅舅:
“老陈,这是谁写的?”
“嗅,这是我小女儿写着玩的。”
“你女儿?在上大学?”
“哪里,老早就不念书了,在镇上的铅笔厂做工呢!”
老骆连连赞叹,不胜惋惜的样子。
晚上,早莲回家,舅舅介绍说:“老骆,这就是我小女。”
老骆说了一句文绉绉的话:“都说文如其人,字如人影,果真如此!”
老骆对舅舅说,早莲在那个铅笔厂做工真是“可惜了”,让早莲“别做了”,说他一定会帮早莲在城里找一份“坐办公室的好工作”。
果然,驻村调查队刚撤不久,骆秘书又来了,他带来了许多练字的摹临书,让早莲好好练,还带来很多书让早莲读,说是“提高知识修养。”临走时还再三请舅舅放心,说凭他的能力,一定可以帮早莲找一份好工作。
舅舅舅母感激涕零,不知该怎样报答才好,他们解下悬在梁上自家制的火腿,一定要让路秘书背走,骆秘书坚拒不受:“我帮早莲,是看中她有潜力,不为任何报答,以后,早莲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早莲果真在家认认真真的开始练字,不久,骆秘书果真在县广播文化局替她找到了工作。
早莲进城那一天是舅舅骑着自行车带她来的,自行车后面挂着火腿。
早莲没地方住,骆秘书就让早莲住在自己家里,和她七岁的女儿一个房间。
舅舅搓着手说:“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