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与平静。
“你是如何说服那个姓张的乡绅的?他为何肯信你一个外乡人?”
朱瞻基一愣,没反应过来。
李子城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连忙将自己如何观察,如何分析利弊,如何以“救人亦是自救”的道理说服张老太公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朱棣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又问。
“修河道的粮食,从何而来?城中富户,为何肯出粮?”
朱瞻基答道:“孙儿将自己的盘缠悉数捐出,以做表率。再由张老太公出面,向城中富户晓以利害,言明流民若生乱,他们首当其冲,无人能幸免。故而……”
“每日耗粮几许?民夫如何编组?工头何人担任?工钱如何发放?可有账目?”
朱棣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越来越细,全是关于执行层面的细节。
朱瞻基对答如流,将自己如何将流民按乡籍编组,推选头人,设立账房,每日登记工分,凭工分领粮的办法,和盘托出。
他甚至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小小的册子,上面用炭笔,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笔粮食的收支。
朱棣听完,拿过那本账册,翻看了几页。
他沉默了。
暖阁之内,落针可闻。
良久,他将那本账册,轻轻地放在了御案上。
他看着自己这个虽然稚嫩,却已初露锋芒的孙子,那深邃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谁也无法察觉的,混杂着赞许与警惕的复杂光芒。
“记住。”
朱棣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你的这些本事,很好。但是,在你的翅膀,还没有长得像朕一样硬之前,给朕老老实实地藏起来!”
“今日之事,朕斥责你,是为了告诉朝堂上那些盯着你的豺狼虎豹,你,还只是个孩子,不足为惧!”
“朕,是在保护你,明白吗?!”
朱瞻基的身体,猛地一颤。
李子城的心头,也同样一震。他明白了,皇帝的雷霆之怒,是演给外人看的,是敲山震虎,更是为了保护这个过于锋芒毕露的皇太孙,怕他重蹈汉王、赵王的覆辙。
只是,李子城也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看向朱瞻基,甚至看向自己的那道目光深处,除了保护之外,似乎还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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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一年,秋。
北伐大军的旗帜,带着漠北的风霜与萧杀之气,再一次回到了应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