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慌忙放下手中活计,纷纷涌向院门。这些寒窗苦读多年才跻身翰林的学子,多少个孤灯长夜里,是方孝孺的文章给了他们力量。如今得见这位文坛巨擘,岂能不亲迎?
霎时间,翰林院百余人齐聚院中,目光灼灼望向门口。
李子城先跳下车,众人见他年轻,皆露疑惑——方大学士怎会是少年郎?
李子城恍若未见,转身从车上扶下一位身披狐裘的清癯老者。虽未着官服,但那身经霜傲骨的气度,却如鹤立鸡群。
一见方孝孺真容,院内众人齐齐躬身下拜,声如潮涌:“学生等拜见方先生!”
这百余人中,有皓首穷经、考中功名却蹉跎翰林院多年的老儒,亦有初入仕途的年轻俊彦。他们多是寒门出身,纵有满腹经纶,也常因无人引荐、无钱打点,困守于此。
见众人如此大礼,方孝孺连忙抬手:“诸位不必多礼!老朽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承蒙朝廷错爱,忝居此位。编修这部大典,乃千秋大业,还需仰仗诸位同心戮力!”
“我等愿听先生差遣!”
“好,好!都快快请起吧!”
在方孝孺再三示意下,众人才纷纷起身。
王景弘见方孝孺态度不似先前抵触,便上前道:“方大人,这翰林院日后便由您主理。若有何需用之物,只管吩咐手下内侍,朝廷自会酌情恩典。”
“嗯。”方孝孺只略一颔首。
“您与李先生的住处,也已安排在这院内。您原先的府邸尚在封存中,重开需些时日,不过大人放心,老奴定当尽心办妥。”
“有劳公公。”
方孝孺对翰林院同僚谦和有礼,对王景弘却甚是疏淡。王景弘也不着恼,叮嘱了随行内侍几句,便带人回宫复命去了。
编修《永乐大典》绝非易事。
虽号称囊括古今,却需去芜存菁,绝非全盘照抄。
院中堆积如山的典籍,皆是朱棣登基后搜罗自四海,其中不乏传闻中的孤本秘笈。光是分门别类,便需耗费大量时日。
这些琐碎事务,方孝孺尽数交由手下编修打理。
他自己则与几位翰林院的老宿儒一起,亲自甄选、裁定哪些内容可入大典。
虽对朱棣心怀芥蒂,但事关文脉传承、福泽后世,方孝孺做起事来,却是呕心沥血,一丝不苟。
自那日起,师徒二人便常住翰林院中。李子城虽通文墨,于古籍一道却涉猎不深。他谨守前言,只专心侍奉老师起居。
这夜,李子城忽从梦中惊醒,披衣坐起,见窗外月已中天,夜深人静。院中其他有家室的编修早已散去,偌大翰林院,除了几个值夜的年轻编修,便只剩他们师徒。
李子城放心不下老师,起身想去看看。走到方孝孺窗下,却见屋内一点豆灯犹亮。
他轻叩房门:“老师?”
屋内传来方孝孺的声音:“是子城?”
“是学生。”
“外面凉,快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