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总会来。凉胜下座,郑重一躬身道:“确有此事。臣年轻时便与飞鱼生母江微相熟,她是位至情至性的爽练女子,实不相瞒,若不是臣与亡妻爱重,立誓不二娶,如今的国公府女主人便是江微了。”
好个以进为退,父皇越疑心你,你越逆流而上,索性将江家母子与你绑紧,令父皇也认为你护江微理所当然,只为曾经情义而无关其它。
凌肃低头喝粥,嘴角轻轻一勾:我前时才说及父皇疑心太重,父皇也已表示自省,现在必然不会在无确切证据的前提下,疑你与乌夷国有联系,有疑也不会说疑,呀,我居然无意中帮了国公一个大忙……
“圣上也知,凉家祖上曾为义匪,”凉胜谦恭地俯身,声线中听不出起伏,仿佛一切都是稀松平常,“凉家所留下的最后一脉便是江微,虽然已与凉家并无半点血亲关系,但这些年也承了圣上恩典,与臣说得上是至交。飞鱼自知气数已尽,临行前向一个故人托付他的母亲,人之常情,臣应允他最后心愿人之常情。但私交归私交,王法归王法,飞鱼犯下如此大罪,以我朝律例难逃连坐。”
凌肃勺羹一停,左边眉毛一跳:国公大人你确定在帮江微脱罪?
“飞鱼为乌夷国做事,身为他的母亲,纵然不曾参与,按律也难逃一死。”凌南端着碗,阴沉沉看了看凉胜,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喝粥。
凉胜不紧不慢,“按我朝律例,凡对朝廷有功者,酌情予以奖赏,飞鱼以自己为饵,设计引京城内十三骑倾巢出动,为京城拔除祸患大功一件。虽然功不足以抵过,但望圣上能看在他临终忏悔,对十三骑誓死一击的份上,宽宥江微。”
“凉爱卿,你还真敢揽下这事?”凌南语气悠然不分喜怒,脸上神情也极平淡。
凉胜撩袍一跪,正视凌南说道:“江微予我凉家有恩,更是看着小女长大的师父,臣即便是畜生,也万万做不到漠视她生死,但臣身为圣上之臣,得圣恩眷顾至今,万万不敢以公谋私,为私情枉顾王法。飞鱼临终前所做,想必初衷也是想以此为母亲积德,以及臣为江微所求的,都不过是盼着圣上一丝垂怜,愿圣上明鉴。”
“飞鱼功过不可相抵,若放过了江微,朝廷礼法何在?”凌南终于舍得搁下粥碗,这才露出个无奈表情,“朕的国公啊,你自身嫌疑已是洗不清了,为何还不知避嫌?若再有朝臣弹劾你通敌,怕连朕都压不下,何况飞鱼卖国证据确凿,亏得他与你没血缘或姻亲关系,否则你以为凉家可保?你该庆幸我朝连坐之法宽仁,不比前朝那般连邻居与亲密友人都要获罪才是。”
“圣上……”
“凉爱卿,”凌南打断他的话,眼风一动,朝凌肃那儿打了一眼,接着道:“你父女予我皇家有深重恩德,朕不敢忘记。你凉胜为官十数载,好的是不争名逐利,不居功自傲,不贪赃枉法,懂得激流勇退,有时朕真是无条件信你,想你又生不出儿子,通敌卖国对你有什么好,你想要什么,朕一国之君满足不了你?不过……”
前段家常话似的语调忽一上扬,惊得凉胜脊背一凛。
“你要保江微,朕并不生气。”
凉胜松口气,抹汗:圣上老人家您前边那段动情说辞,与‘不过’之后的话有何联系么……
“朕与你相识十几年,深知你为人,表面滑头,骨子里重情重义,在飞鱼这件事中,你若撇清了江微关系明哲保身,朕才会心寒。但是,你求你的情,朕断朕的案,朕明确告诉你,待江微被捕朕必严惩。两年前朕受人蒙蔽,错以为陈将军有谋反之心,因而诛杀他满门,如今飞鱼通敌卖国铁证如山,朕若放过,陈家满门冤魂情何以堪?”
凉胜咬咬腮帮不说一字,一个头深深叩了下去,再不愿抬起。
理解他,却不愿顺遂他,法即是法,皇帝的法典中或许有情,但,不会予她。
说到这里,凌肃刚吃完粥,满意地搁了碗,不知有意无意,勺儿碰在碗沿,发出个叮叮响声。
“国公真是个大义之人,事到如今还为故友说情。”凌肃目中含笑,端的是旁观者的悠闲姿态,“江微的危险不亚于飞鱼,她武功不凡,有来无影去无踪的高妙轻功,昨日世女才杀了飞鱼,难保江微不会潜回国公府报复,国公与她是敌非友,护着作何?”他转头向凌南,“儿臣甚至怀疑,世女挨的那一掌正是江微所为,只不过那时西施楼大乱,让她趁乱给逃了。”
杀不杀江微的话题顷刻岔了开,凌南问道:“话说回来,世女为何要杀飞鱼?”
“以她那爆性子,乌夷国与十三骑这次密谋,害她吃了那么些苦,杀他也无可厚非。”凌肃眼角一弯,笑中透着种奸坏,故意说道:“总不见得是为了遮掩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国公当时不在场不知细节,儿臣有七分把握,重伤世女企图置她于死地的人,正是江微。”
凉胜俯身不动,伏着首,没人知晓他此刻神情。
“可惜她现今傻了,”凌南面有憾色,摇摇头道,“不然,得让她好好说说昨晚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