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丹东在上断头台时,因思念他的夫人而感动了别人。但是丹东曾使—个充满花花公子的国家振作了起来,阻止了敌人进攻巴黎……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要做的事情……
在别人眼里,我最多不过是个有待发展的人。
“如果在这地牢里的,玛蒂尔德换成是德·雷纳夫人,我能够保证我自己吗?我的过度的绝望和过度的悔恨,在瓦勒诺们和当地所有贵族的眼里,可能被当作对死亡的可耻的恐惧;那些可恶的人,靠他们的经济地位才避开了犯罪的**,他们是多么骄傲啊!刚刚判我死刑的德·肖兰先生和莫瓦罗先生肯定会说:‘看看什么叫生为木匠的儿子!他可以变得博学,机智,可勇气呢!……勇气是学不来的。”
甚至面对这个可怜的、正在哭着的、甚至是再也哭不出来的玛蒂尔德,他还可以如此冷静地说道,一面望着她那哭红的眼睛……他把她抱在自己的怀里,面对这种真实的痛苦,使他忘记了自己的推论……
“她将痛哭,我知道她的;就是我想杀她也没用,一切都将被忘记。我企图杀死的那个人将是唯一真心为我的死而哭泣的人。”他心想道,“但是,将来有一天她回想起来时,会感到多么可耻啊!她会认为自己现在的做法有多么的不值得,那个克罗兹诺瓦这个人相当软弱,会娶她的,,而且我相信他做得对。她会让他去干出一番事业的。”
根据抱负远大而且坚定的人对常人的粗笨所拥有的权利。
“唉!这倒很有趣。自从被判死刑以来,我以前念过的诗句又记起来了。这是一种衰退的表现……”
玛蒂尔德有气无力地向他重复道:“他就在隔壁房间里。”
最后他终于注意听这句话了。
“她的声音是微弱的,”他心想道,“然而口吻中她那专横的性格分毫无损。她为了压住火才放低了声音。
“是谁在那里?”他用温和的态度问她。
“律师,他想请您在上诉状上签字。”“我不要上诉。”“怎么?您不要上诉!”她说道,同时站了起来,眼里射出愤怒的光芒。“为什么?”
“因为此刻我有赴死的勇气,不至于太让人笑话。谁能对我说,两个月后,长时间呆在这潮湿的黑牢里,我的状态还这么好?我预料还要跟教士见面,跟我父亲见面……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让我不愉快的事了。让我死吧。”
听到这样的话,她怒气冲天。在贝藏松监狱地牢打开前,她没能见到德·弗里莱神父,她把怒气全部发泄在于连身上。她崇拜他,然而在这一刻钟里,她却诅咒他的性格,后悔爱上了他。从前在德·拉摩尔府邸的图书室里毫不留情地辱骂他的那个高傲的玛蒂尔德,又出现在他眼前。
“为了你们家族的光荣,上天应把你生为男人!”他向她说道。
“至于我,”他想,“我要是在这种令人厌恶的日子里再过上两个月,成为贵族集团可能编造的卑鄙无耻的诽谤的目标,而唯一的安慰只有这个疯女人的诅咒,不然我才真是傻子呢……
好!后天早晨,我将和一个以冷静和技术高超著称的人决斗……
这人非常高超,靡非斯特的这一方说,他从没失败过。
“好吧,但愿如此(玛蒂尔德仍在滔滔不绝地说)。不,”他对自己说,“我不上诉。”
作出这个决定后,他又沉沉地睡去了。
“六点钟,邮差经过,照常把报纸送了进来。八点钟,德·雷纳先生看完报纸后,艾丽莎踮着脚尖轻轻地走来,把报纸放在德·雷纳夫人**。过了一会儿她醒了,心情紧张起来。她漂亮的手颤抖着,她读到了这几个字:在十点过五分时,他被执行了死刑。
“她将痛哭,我知道她的;就是我想杀她也没用,一切都将被忘记。我企图杀死的那个人将是唯一真心为我的死而哭泣的人。”
“啊!多么鲜明的对比!”他心想。
在玛蒂尔德继续吵闹的十五分钟里,他心里只有德·雷纳夫人。不管他怎么努力,而且不时还要回答玛蒂尔德的话,他还是不能把他的心从对维里埃那间卧房的回忆上移开。他看贝藏松的报纸放在橙黄色塔夫绸面的有指缝的被子上,他看见一只如此白皙的手**地抓住它,,看到德·雷纳夫人在啜泣……一颗颗泪珠从她可爱的脸颊上流下来。
德·拉摩尔小姐没办法从于连那里得到任何肯定的意见,于是,她把他的律师请了进来。这人是1796年远征意大利的部队的老队长,是马尼埃尔的同事。
他反对犯人的决定,不过是做做样子。于连打算以尊敬的态度对待他,就向他逐条陈述理由。
“我的天,我的想法和您一样!”费利克斯·瓦诺先生终于对他说道,,“不过您还有整整三天可以提出上诉,而且每天来是我的责任。如果两个月内监狱底下有座火山爆发,您就可以得救了。不过您也可能死于疾病,”他说时注视着于连。
于连和他握手。
“谢谢您,您是个正直的人。我会考虑的!”
当玛蒂尔德陪同律师出去时,他感到他对律师比对她有着更深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