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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为官的悲哀（第4页）

德·雷纳夫人的生命突然起了巨变！因为于连是真的爱她——因为是他自己想回来看她。她那可怕的痛苦变成了她有生以来所体验过的最强烈的快乐。对她来说，一切都变得容易了。。可以再见到她情人的强烈的希望在这最后时刻把她的一切悲痛都驱散了。从这时起，德·雷纳夫人的举动，如同她的面貌一样，变得高贵、坚定、十分得体。

一会儿过后，德·雷纳先生回到家里，他气得暴跳如雷！他终于向妻子述说起两月以前他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我要把它带到‘夜总会’去，让大家都看看，这是卑鄙的华勒诺搞的名堂。这个坏蛋！我把他从贫困中提拔了出来，使他成为维里业最有钱的人。他却这样对我！我要当众羞辱他，然后和他决一死战。真是太欺负人了！”

“天哪!那么我岂不是就有可能做寡妇了!”德·雷纳夫人暗自想道。思索的同时，她又想道，“我肯定能阻止这场决斗的，如果我不阻止，我将成为谋害我丈夫的凶手。”

她从未如此巧妙地照顾他的虚荣心。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她已使他清楚地意识到，利用他本人所提出的理由——他应当对华勒诺先生表示更多的友谊，可能的话甚至应当把艾丽莎也请回来。

德·雷纳夫人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决定重新去面对这个造成她所有不幸的姑娘。但是这个念头却是源于于连。

经过三番五次的引导，德·雷纳先生终于怀着破财的痛苦认识到，他最难堪的是让于连在维里埃全城纷纷议论的时候，是让于连在维里业全城人的注视下去华勒诺先生家当家庭教师。从于连的利益，来看很明显是接受贫民收容所所长的聘约。但是若从德·雷纳先生的名誉考虑，于连最好还是离开维里业，到贝藏松或第戎的修道院去静修。可是如何能让他下定决心呢？此后他在那里如何生活呢？

德·雷纳先生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牺牲金钱，心里比他夫人更加绝望。对德·雷纳夫人来说，经过这次谈判后，相对于德·雷纳先生她仿佛处于一个勇敢的地位。而德·雷纳先生似乎对生活失去了兴趣，只有在别人的帮助下才能有所作为。弥留之际的路易十四即如是说：“吾为王时。”妙哉此言！

第二天一大早，德·雷纳先生又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此信的文笔极具侮辱性。与他的处境相应的那种最粗俗的词语随处可见。对他的处境，在每一行里用最为粗野的字眼加以于讽刺。这准是某个嫉妒者的龌龊行为。这封信又使他想要去和华勒诺先生决斗。很快，他勇气倍增，想马上就干。他独自出门，到武器店买了几把手枪，让人装上子弹。

“事实上，”他暗自说道，“即使拿拿破仑皇帝颁布的行政管理出来重新约束我们，也查不到我有一文钱来路不明，我没有什么应该受到指责的。最多也就说我监管不严罢了。。我最多是曾经视而不见罢了，但是我抽屉里有不少信件允许我这样做。”

德·雷纳夫人被她丈夫这种异常冷静的状态下的愤怒给吓坏了。这使她想起她曾极力抵制的当寡妇的不吉利念头。她和他关在房里，她跟他谈了好几个钟头，没有用，新的匿名信已使他拿定主意。把要给华勒诺先生一记耳光的想法转化为六百法郎赠送给于连，以此作为他在修道院一年的生活津贴。德·雷纳先生的内心诅咒了千百次，他千百次地诅咒那一天，那一天他竟心血**想弄个教师到家里来，便将匿名信置诸脑后了。

他有了一个主意，心中稍觉快慰，但他未向妻子提起，他想利用年轻人好幻想的心理巧妙地让他保证拒绝瓦勒诺先生的提议而接受一笔数目小些的钱。

德·雷纳夫人很费劲地向于连解释道，为了保全她丈夫的面子，希望于连放弃贫民收容所所长公开提出的八百法郎的职位。现在他总算可以问心无愧地接受一点补偿。

“但是，”于连连声说道，“我从来打算接受他的聘请，甚至都没有想过的念头。您已使我习惯于上流社会的高雅生活，那些人的粗俗我受不了。”这种人的粗俗会使我沉伦以致于把我毁掉的。”

残酷无情的贫困用它的铁手迫使于连的意志就范，但是心高气傲却给他提供了一个幻想：维里业市长送给他的这笔钱只能作为贷款把它接受下来。而且应该签署借条，写明五年后，连本带利，一齐归还。

德·雷纳夫人私存了几千法郎在山间的小洞窟里。

她哆嗦地把这些钱送给于连，她坚信她会遭到于连愤怒的拒绝。

“您是不是想让我们的爱情变成可憎的回忆?”他向她说道。

于连终于决定要离开维里业了。德·雷纳先生感到非常高兴。在接受他的钱那个要命的时刻，于连觉得这牺牲不堪承受。他断然拒绝了。德·雷纳先生感动得潸然泪下，紧紧抱住他。于连向他要求给他出示一份品行优良的证件。德·雷纳先生在热情的涌动下，简直找不出再过于美好的词汇来夸奖于连。我们的英雄，手中早已拥有五个路易的积蓄，他还打算从富凯那里借来相等的数目。

于连太激动了，因为他在这城里留下了那么多的爱情，但是走不一里路，心里便乐滋滋的了，他一心想着看见一个省会时的幸福，一个像贝藏松那样的战争名城的幸福。

在三天短暂的离别里，德·雷纳夫人被爱情最残酷的幻灭所欺骗。她的日子还过得去，在她和极端的不幸之间还有最后再见一次于连的希望。她一小时一小时、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着。

终于预约的信号在第三天夜里从远处传来。冲破千万重危险，于连终于又在她面前出现了！

从这一刻起，她就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她没有对情人的殷勤作出回应，倒像是一具还剩一回气的僵尸。她强迫自己说她爱他，可那笨拙的神情几乎证明了恰正相反。“永别”这个想法已经在她心中刻骨铭心了，使她无法摆脱。多疑的于连甚至怀疑自己已被淡忘。他因此说出一些带刺的话，他得到的只是静静流淌的大滴大滴泪珠和近乎**的握手。

“但是，天哪!您让我如何相信您呢?”于连态度冷淡地抗议道，“您对戴维尔夫人，或者一个仅一面之缘的人，都会表现出如此深厚的友情呀!”

德·雷纳夫人一下愣住了，她无言以对。

“可能我是这也上最不幸的人了……我断定我快死去了……因为我觉得我的心已变成了冰块……”

这就是他从她嘴里听到的最长的回答。

天快亮了，不能不走了，，此时，德·雷纳夫人的眼泪已完全流尽了。她呆滞地看着于连把一根打了结的长绳系在窗子上，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和他亲吻。于连枉然地向她说道：“我们终于到了您那么希望的地步。从今以后您可以毫无悔恨地生活了。无论您的孩子再生多么严重的病，您也不会感到他们好像已在坟墓里了。”

“我觉得很遗憾的是您还没有和我的小斯塔尼斯拉斯吻别。”她冷冷地向他说道。

最后，这具活僵尸的毫无热情的拥抱深深地震动了于连，他走了几里地还不能想别的事情，他的心已受伤，可是他的心感到剧烈的伤痛。在翻过山岭之前，当他还能看见维里业教堂钟楼的尖顶时，他曾不止一次又一次回头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