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个未经思索的想法还在餐厅里回**的时候,于连已经快速走出了大门。
“呵!这些流氓!这些流氓!”他低声连续了三四遍,同时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
此刻他觉得自己完全是个贵族,长久以来,他觉察到在德·雷纳先生家里人们对他表示各种礼貌的背后有一种蔑视和嘲讽的微笑,那微笑背后,是他们自以为是、高不可攀的骄傲,而这也让他极不高兴。此刻他却明显地感到一切和以往更加的不一样。
。“忘掉吧,”他边走边对自己说,“甚至忘掉他们从可怜的被收容者身上偷钱,还禁止他们唱歌!德·雷纳先生招待客人时,根本就设想过要把每瓶酒的价钱都向他们介绍。可是这位华勒诺先生,经常在不断地列举他的财产,例如说他的房子、他的产业等等,如果他老婆在场,就总是说您的房子、您的产业。”
这位太太看来对财产的快乐很敏感,午餐中间,她还跟仆人大吵,因为他打碎了一只高脚杯,让她那—打杯子少了—只;而那位仆人回答她时极不客气。
但这个仆人也不甘示弱,用最没有礼貌的话语回敬了她。
“这两口子真是天生一对啊!”于连暗自想道,“即使他们把偷来的财物分给我一半,我也不想和他们在一起生活。有朝一日,我会暴露的;我不能不让他们在我心中引起的轻蔑表现出来。”
但是,依照德·莱纳夫人的吩咐,此类午宴必须参加多次;于连走红了;人们原谅了他那身仪仗队服装,或者更可以说,那种冒失正是他成功的真正原因。很快,在维里埃,问题只是看谁在这场争夺博学的年轻人的斗争中获胜,是德·莱纳先生还是收容所所长。这两位先生和马斯隆先生一起形成一种三头政治,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这城里称王称霸。人人羡慕市长,自由党人却是怨恨他,但他毕竟出身显贵,生来就是高人一等。至于华勒诺先生,他的父亲遗留给他的财产还不足六百法朗。对于他,人们得从怜悯过渡到羡慕,怜悯的是他年轻时穿着一套蹩脚的苹果绿衣服,羡慕的是他的诺曼底马、金链、巴黎买来的衣服和眼下的发达。
于连面对一个崭新的世界,芸芸众生中他以为发现了一个正直的人,那是一位几何学家,姓格罗,被看作是一个雅各宾党人。于连决心扮演伪君子,不再说真实的话语。他也就附和着别人,坚持了对格罗先生的怀疑。有人劝他经常去探探他的父亲,他也履行了这令人愁苦的义务。一句话,他相当成功地挽回了名誉。一天早上,他突然觉得有两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醒了。
原来是德·莱纳夫人,她进城了,让孩子们去管那只一路上带着的可爱的兔子,自己大步登上楼梯,先到了于连的房间。这时刻柔情缱绻,只是太短:孩子带着兔子上来,他们想让他们的朋友看看,这一刻充满了甜蜜,只是时间过得太快了一点儿。
当孩子们抱着兔子上楼来给他们的朋友观看时,德·雷纳夫人早已回避了。于连接待了包括那小兔子在内的全部客人。他好像又重温了家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实在太爱这些孩子们了,他非常愿和他们一起吱吱喳喳地说话。他仿佛又回到了家,他觉得他爱这些孩子,喜欢叽叽喳喳地跟他们说话。他们的声音之温柔,小小举止之单纯和高贵,都让他感到惊奇;在维里埃,他是在粗俗的行为方式和令人不快的思想中呼吸,他需要把这—切从他的想象中清除出去。在城市里永远是失败和灭亡的恐惧斗争,永远是富贵奢华和穷困潦倒的斗争。在他赴宴的那些人家,会吐露出一些心里话,令说的人蒙受耻辱,听的人感到恶心。
“你们这些贵族,你们有理由骄傲,”他对德·莱纳夫人说。接着他就给她讲那些他不得不参加的宴会。
“那么,您简直已经成为时髦人物了!”她一想到华勒诺夫人每次等候于连时总是觉得自己应抹上点胭脂水粉的情形便笑个不停。
“我相信她在打您的主意呢。”她补充道。
这天的早餐是温馨的。尽管表面上看孩子们在跟前有些碍事,但是实际上气氛更加融洽了。这些可爱的孩子,再次见到于连,真不知道如何来表达他们心里的喜悦之情。仆人们不会不告诉他们,有人多给他二百法郎,要他去教育那些小瓦勒诺。
早餐中间,大病之后还有些苍白的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突然问母亲他的银餐具和喝水用的高脚杯值多少钱。
“为什么问这个呢?”
“我要把它卖了,把换来的钱交给于连先生,这样他和我们待在一起便不会受骗了。”
于连抱住了他,热泪盈眶。他的母亲眼泪已经下来了,于连把斯坦尼斯拉放在膝上,解释这里为什么不能用“上当”这个词,当差的才这样说。于连看见自己已博得德·雷纳夫人的欢心,便找了些叫孩子们听了感到有趣味的生动例子,解释“受骗”二字的含义。
“我明白了!”斯塔尼斯拉斯回答道,“就是那愚蠢的乌鸦听信了狐狸的花言巧语,让嘴里的干酪掉在地上,最后被狐狸抢走。”
德·莱纳夫人欣喜若狂,一个劲儿地吻她的孩子们,她这样做不能不略微靠在于连身上。
忽然门开了,原来是德·雷纳先生。他一脸严厉而不高兴的深情,和这里迷散的温柔欢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德·雷纳夫人面容惨淡,她觉得她已手足无措。
于连抢先开口,高声向德·莱纳先生讲述斯坦尼斯拉要变卖银高脚杯的故事。他确信这故事不会受到欢迎。首先德·莱纳先生有个好习惯,首先,由于德·雷纳先生长期养成的习惯,听到“银子”这个字眼就要触眉头。
他的妻子向他夸耀于连如何优雅巧妙地向他的学生们传授新思想,他却暗想:
“是啊!是啊!我知道,他使我的孩子们讨厌我;他很容易在孩子们眼里显得比我可爱百倍,而我却是一家之主。如今这年头,一切都在丑化合法的权威。可怜的法兰西!”
当他的妻子向他称赞于连怎么优雅而巧妙地给他的学生们传授新知识时,他暗想道:“是的!我完全清楚,他这样做使我在孩子们面前变得讨厌,他让我的孩子们厌恶我,他用简单的方法就能使他自己在孩子面前,比我显得可爱很多。可我才是这一家之主!在这年头,一切都倾向于把合法的权威加以丑化,这让人怜悯的法国!”
德·雷纳夫人并没觉察她丈夫看见她时所呈现出的复杂态度。她眼里看到的是她很可能与于连一起待十二小时。她有很多东西要买,并声称她今天一定要到酒馆里吃饭,无论她丈夫没什么或做什么,她都坚持她的意见。孩子们一听到“酒馆”两个字,都高兴得不得了,现代的假正经说出这两个字时是多么兴味盎然啊。
德·莱纳先生在妻子进入第一家时装店时就离开了她,去拜访几个人。他回来时,比早晨还沮丧,他深信全城人都在关注他和于连两人的事。但事实上,还没有人向他谗言公众议论中那些最不堪入耳的部分。人们一再向市长先生提起的,只是于连留在他家里象那六百法郎呢,还是接受收容所长提出的八百法郎。
这位所长在社交场所碰见了德·莱纳先生,有意冷落了他一下。此举可称巧妙;在外省,轻率之举本属少见:引起轰动的事情如此之少,有了也让它石沉大海。
瓦勒诺先生是距巴黎百里之外的人所说的“混混儿”的那种人;那是一种生性无礼而粗鲁的人。一八一五年以来,他的飞黄腾达更加强了他的这些美妙品质。这么说吧,他是奉德·莱纳先生之命统治维里埃;但是他更为活跃,寡廉鲜耻,插手一切,不停地走动,写信,说话,从不记得对他的侮辱,也没有任何个人的抱负,他终于在教会的势力中动摇了他的主人的信誉。瓦勒诺先生几乎是对当地杂货商们说:把你们当中最愚蠢的两个人给我;对法官们说:告诉我你们当中最无知的两个人是谁;对医生们说:把你们当中最骗人的两个指给我看。他把各行业最无耻的人集合起来,对他们说:让我们一道统治吧。
这人的作风使德·雷纳先生感到很不高兴。粗鲁的华勒诺毫不在乎,甚至小马斯隆神父当众揭穿他的谎言,他也毫不在乎,一切一如继往。
然而,在这种发达的中间,瓦勒诺先生还需要不时地搞些小小的无礼之举,用来抵制他感觉到人人都有权向他端出的事实真相。阿佩尔先生的来访使他大为恐惧,打那以后他的活动变本加厉,他去了两趟贝藏松,每班邮车都写好几封信,他还能过夜里到他家去的陌生人带过几封。但是在他仕途兴旺发达的过程中,华勒诺先生深刻地感到自己需要忍受一些没有必要的无礼行为。以免得大家在重大的事实面前对他提出指控和责骂。自从阿佩尔先生的访问引起他的惊恐后,他的活动更加频繁了。他曾经三次到贝藏松去旅行,每次看到邮车来,他就会送去许多信。瓦勒诺先生于是想到接近自由党人,正是为此几位自由党人被邀出席了于连背书的那次午宴。他若反对市长,本来是可以得到强有力的支持的。然而选举可能突然举行,收容所的职位和投反对票二者不可得兼,这太明显了。同时这次任务的完成,也使他完全置身于代理主教德·弗里莱的支配之下。使得华勒诺从他那里接受了一些令自己都感到奇怪使命。正当他的政治生涯达到这一时刻的时候,他就情不自禁地写了一封匿名信。这时,瓦勒诺先生正试图避免跟他的老上司发生决定性的冲突,同时主动对他拿出一副大无畏的神气来。当天这种战术获得成功,但也加深了市长的不满。
虚荣心碰上了爱钱所能有的最贪婪最猥琐的东西,两者之间的搏斗从未使人陷入德·莱纳先生走进酒馆时那样难堪的境地。相反,他的孩子们却从来没有更快活更开心过。这种对比终于刺痛了他。某个大臣的表亲,可能突然到维里业头,抢走他的收容所所长这个职位。华勒诺先生觉得他应接近自由党人,因此有好几位自由党人被请去参加于连即席背诵拉丁文《圣经》的宴会。当然,如果他要反对市长,他们会鼎力支持他的。但是选举举行在即,很明显,要想保住收容所所长这个职务,票数少是不行的。德·雷纳夫人早已猜透这种政治上的明争暗斗。当于连挽着她的胳臂逛商店时,德·雷纳夫人把这些情况慢慢地都讲给他听。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走到忠义大道,他们在那里待的好几个小时和在维尔基时一样宁静。
这时,华勒诺先生想避免与老上司再发生冲突,于是他主动采取大胆的态度主动去靠近他,虽然当天这个办法是成功了。但是市长先生的愤懑情绪却随之也增加了。
虚荣骄傲的心理和卑鄙无耻的爱财观念的斗争,从来没有使一个人像德·雷纳先生走进酒馆时那样感到不堪入目。同时他的孩子们从来也没有像那时那样的兴奋和快乐。这个对比,显然已经刺痛了他的心。
“就我所看见的情景来说,我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了!”他走进来装腔作势地说。
他妻子的回答只是把他拉在一边,对他说必须让于连离开。她刚刚度过的幸福时光使她获得了为执行考虑了半个月的行动计划所必须的自如和坚定。
全城人对市长公开的嘲笑使得这位可怜的市长的精神完全陷入混乱和几乎崩溃的精神状态。华勒诺先生大方得像一个小偷,而他呢,在圣约瑟会、圣母会、圣体会等团体最近五六次募捐活动中,则表现得过于谨慎,不够慷慨和阔气。
在募集捐款的修士的登记册上,维里埃及附近的绅士们都按捐款数目被巧妙地加以排列,人们不止一次看见德·莱纳先生的名字占据最后一行。他说他不挣钱,但是没有用。在这一条上教士们是不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