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入流上层
于连地站在院子里感到惊惶失措。
“您要理智一点!”彼拉尔神父说道,“您的想法很古怪,不过,您还是个孩子呀!贺拉斯的话难倒您忘记了吗?他所说的“永不激动”到哪里去了?您要想着,这些仆人看见您住在这儿,会千方百计地取笑您的,他们把您看作同等之人,只是不公平地被安置在他们之上罢了。表面上对您和颜悦色,指点帮助,多方关照,实际上他们暗地里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您大出洋相。”
“我才不在意这些人呢!”于连说着轻轻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他又感到对一切都不能信赖了。
这两位先生到达侯爵的办公室之前,穿过了二层的几个客厅,这是个发表无聊和打呵欠的地方,但它们却迷住了于连。
“住在这样富丽堂皇的客厅的人,”他暗自想道,“怎会感到不幸福呢!”
这两位先生终于到了这所华丽住房中最丑陋的一间——那里几乎没有阳光,一个瘦小干枯的人坐在那里,然而他眼睛灼灼有神,戴着金黄色的假发。神父把身子转向于连,向他介绍:“这就是侯爵大人。”于连觉得他非常谦恭,简直感觉不出他是候爵。这已不是在博莱·勒奥修道院里那些极其傲慢的大老爷了。于连觉得他的假发太密了,有了这种感觉,他便一点也不害怕了。刚开始,他觉得亨利三世的朋友的后代,举止动静太不大方了,他太瘦,而且特别容易激动。但是不久后,他注意到侯爵谦恭有礼,比起贝藏松的主教来,和他交谈的人感到很愉快。接见不到短短三分钟。出来时,神父向于连叮嘱道:“您那么全神贯注地看侯爵,好像要为他作一幅画像似的。对于这些人所说的礼貌,我并不是内行,不久你便会比我知道得更多。不过,您这种大胆的注视,我总觉得有点失礼。”
他们又登上出租马车,车夫把车子停在林荫火道旁;神甫领着于连进入一连串的大客厅。于连注意到在这些大厅里什么家具里都没有。他看到一座镀金的华丽摆钟,上面饰着一座雕像,在他看来题材十分猥亵。这时一位风度翩翩的先生笑盈盈地走过来。于连略微点了点头。
那位先生微微一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于连一惊,朝后跳了一步。气得脸都涨红了。虽说彼拉尔神父平时非常严肃,此刻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这位先生是个裁缝。
“您会有两天的自由时间,”出来时,神父向他说道,“两天后,您才可被介绍去见德·拉摩尔夫人。在您最初住进这个新巴比伦的日子,要是其他人,也许要把您像一个年轻姑娘那样关起来。如果你必须堕落,就立刻堕落吧,省得我在为你操心,后天早晨,裁缝会做好两套衣服,您给那个为您试衣服的徒工五个法郎。还有,不要让这些巴黎人听见您的说话声。您一开口,他们就掌握了取笑您的秘密。这就是他们的最大的本事。
后天正午,您到我这里来……去吧!去毁掉自己吧……我还差点忘了告诉您,您应该按照这些地址去定购长衬衣、统靴和帽子。”
于连从神父手中接过纸条,上面写好了地址。
“这是侯爵亲手写的,”神父说道:“这是个非常积极、具有远见的人。他不愿命令别人,总是喜欢自己去干。所以就是为了省掉这类麻烦,他把您安置在他身旁。他这个人很干脆,就看你够不够机灵,他说半句话,你便能心领神会,把所有的事情办妥。你有这样足够聪明的头脑吗?这就要看您将来的表现了,要当心呀!”
于连照按指定的地址走进那些商店,一句话也不说。他注意到商店里的人接待他都很恭敬。尤其是那个靴匠,在账簿上记顾客的名字时,写的是于连·德·索海尔先生。
在拉雪兹神父公墓里,一位先生十分地殷勤,嘴上则更像个自由党,主动把奈伊元帅的墓指给于连看,他自告奋勇地指给于连看内伊元帅的墓。由于政治原因的复杂性,这位元帅被剥夺了树碑立传的光荣。当他们握着手告别时,这个自由党人两眼泪花,几乎把他抱在了怀里,可他自己的表却不翼而飞了。
第三天正午,于连带了他这套自以为丰富的经验去拜见彼拉尔神父。彼拉尔神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也许您会成为一个公子哥儿。”神父用一种极其严厉的态度向他说道。于连的样子十分年轻,却像戴重孝似的,穿一身黑衣。他也确实很帅,不过善良的神甫自己太土气,看不出于连肩膀的动作还有讲究,他竟看不出于连还保持着那种在外省代表尊贵与文雅的肩头耸动姿态。
侯爵看到于连态度文雅,他的判断和神父完全不一样,以致向神父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我让于连先生去学跳舞,您会反对吗?”
彼拉尔神父半晌没反应过来,才回答:“不,于连并不是教士。”
侯爵三步并作两步走上一条小小的暗梯,亲自把于连带进一个漂亮的小阁楼里,阁楼的窗子正朝向府邸那座大花园。他问于连在内衣店里买了几件衬衣。
“两件。”于连文雅地回答道,一位这样大的官老爷竟过问这些琐碎事,于连有点不自在了。
“很好,”侯爵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而他那种命令式的干脆口吻,确实把于连引入了深思:这使于连陷入沉思;“很好!再去买二十二件衬衣。这是您头一个季度的薪水。”
从阁楼下来时,侯爵叫来一位年老的仆人,向他说道:“阿塞纳,您今后就是于连先生的侍从。”
几分钟以后,于连一个人呆在一间豪华的图书室里;这时刻妙不可言。他很激动,为了不让人撞见,他躲进一个阴暗的小角落里;从那里,他兴致勃勃地观赏着闪闪发光的书脊。
“我可以读这里所有的书呀!”他高兴地自言自语道:“在这里,我怎么会不快乐呢?德·雷纳先生如果看到候爵刚才为我所做的百分之一,他便会相信自己永远是不光彩的。
不过,还是先看看你要抄写的东西吧,活儿干完后,于连大着胆子走向藏书,忽然发现一套伏尔泰的作品,高兴得近乎发狂了。他跑去打开图书室的门,免得被人出其不意地发现了,然后兴致勃勃地翻阅八十卷书中的每一卷。这些书都装订得非常精美,是伦敦最优秀的工人的杰作。其实用不着这么漂亮,也能让于连叹为观止。
一小时后,侯爵进图书室来看了看于连抄录的东西,惊异地发现于连把“Cela”(这)写作“Cella”,多写了一个l。那么神父向我说的他学问渊博的那些话,“神甫关于他的学问所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无稽之谈吗!”侯爵很泄气,温和地对他说:
您对您的拼法拿不准吗?”
“这是真的。”于连回答说,他压根儿没有想到这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损害。侯爵的恩惠使他倍受感动,他想起了德·雷纳先生粗暴的声音。
“试用这个从弗郎什—孔泰来的小神甫真是白费工夫,”侯爵想,“然而我多么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啊!”
“Cela这个词只能写一个l,”侯爵向他说道,“往后,如果有些字的拼写不太清楚的话,可以去查查字典。”
六点时,侯爵叫人把他请来,他看见于连脚上还穿着长靴子,显得很不高兴,:“这都怪我,没告诉您,每天都了五点半时,应该穿得整整齐齐的。”于连瞧着他感到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