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小说网

第十章 酸楚的家境（第1页）

第十章酸楚的家境

德·雷纳先生察看过城堡里所有的卧室，最后又回到了孩子们的卧室，仆人们抱着床垫跟在后面。这个人突然进来，对于连来说，犹如盛满水的罐子又加了一滴，立刻溢了出来。

于连的脸比平时更加苍白，更加阴郁，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德·雷纳先生停住了脚步，看了看仆人们。

“先生！”于连对他说道：“您认为，您的孩子如果跟其他任何一位教师，学业会和我教他们的一样好吗？如果您的回答是否定的，”于连不让德·雷纳先生有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那么，您怎能责备我，说我耽误了孩子们的功课呢?”

德·雷纳先生吓了一跳，惊魂甫定，立刻从这个小乡下人的奇怪的口吻中得出结论，他的口袋里肯定装着什么条件更好的建议，他要弃他而去了。于连越说越激愤。

“先生，我不是没有您的雇用就活不下去了。”于连继续嚷着。

“看见您如此激动，我深表遗憾。”德·雷纳先生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仆人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正在收拾孩子们的床铺。

“您不应该这样对待我！”于连气愤地说道，“您应该想想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破坏我的名誉的话吧，对我来说是多大的侮辱，而且还是当着夫人们的面讲的!”

德·雷纳先生当然知道于连要的是什么。这时，一场痛苦的斗争撕扯着他的心。于连实在是气疯了，他嚷道，“先生，离开您家，我不会没地方去的！”

听到这儿，德·雷纳先生好像看见于连已经在华勒诺先生家住下来了。

“好吧！先生，”他终于说，叹了口气，那神情就像请求外科医生给他做一个最令人痛苦的手术，“我同意您的要求。后天是一号，我从后天起每月给您五十法郎。”

于连简直要笑出来了，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此刻他的愤怒已经全然消散了。

“我对这混蛋还蔑视得不够！”他对自己说，“不过，一个如此卑鄙的人能够这样道歉也就算到头了。”

孩子们听见了这场争吵，惊得嘴都合不上。他们跑到花园里，告诉他们的妈妈于连先生火发得好大，不过他每个月就要有五十法郎了。

于连像平时一样，跟孩子们走开了，他不屑去看德·雷纳先生一眼，让他一个人在那里生气。

“华勒诺先生让我又多花了一百六十八法郎。”他暗自想道，他要管弃儿的供应，我一定得给他来两句硬的。”

过了一会儿，于连又碰上了德·雷纳先生：“我要去找谢朗先生聊聊，很荣幸地通知您，我要出去几个钟头。”

“好的，亲爱的于连!”德·雷纳先生说着，脸上露出最虚伪的笑容，“您愿意的话，一整天都行，明天一整天吧，我的好朋友。您可以骑园丁的马去维里业。”

“很显然，”德·雷纳先生想道，“他是去给华勒诺家送回信。他什么诺言也没有留给我，不过年轻人火气太盛，让他的头脑先冷静下来好了。”

于连一溜烟地走掉了，他跑到了山上的大树林里。这座大树林是从维尔基去维里业的必经之路。他并不忙着直接去找谢朗先生，他不想再逼迫自己去扮演伪善的角色。他需要审视一下自己的灵魂，梳理一下惶恐不安的情绪。

“我打了一个胜仗，”他一进入树林，远离了众人的目光，就立刻对自己说，“我这是打了一个胜仗呀！”

这句话给他的整个处境涂上了一重美丽的色彩，使他的心平静了一些。

“我现在每个月能拿到五十法郎的薪水了。德·雷纳先生对我的激愤一定是怕得很。可是他怕什么呢?”

“一个既有财富又有权势的人，在一小时前，我对他大发脾气，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害怕呢?”于连绞尽脑汁思索着这个问题，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在树林里漫步着，一时间，他对四周赏心悦目的自然景色也产生了兴趣。大块光滑的岩石从山上滚落到林中。在岩石的阴影下，凉爽舒适，但在离树不到几步远的地方，则是太阳直射，暑热如蒸，使人难以驻足。

于连在这些巨石的阴影中喘了口气，然后又开始攀登。他沿一条很不明显的、只供放山羊的人走的狭窄小路走着，很快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巨大的悬岩上，并且确信已经远离了所有的人。这种肉体的位置使他露出了微笑，为他描绘出他渴望达到的精神的位置。高山上纯净的空气给他的心灵送来了平静，甚至快乐。在他看来，德·雷纳先生代表着世上所有有钱而专横的人。但他此刻觉得刚才使他激愤的仇恨虽然来势非常猛烈，却丝毫没有牵涉到个人恩怨。如果他不再见德·雷纳先生，七八天后，就会把他完全忘记，包括他和他的城堡，他的狗，他的孩子们和他的整个家庭。

“我不知道怎么就迫使他做出了最大的牺牲。怎么！每年五十多个埃居！而且我刚刚摆脱了最大的危险。一天里竟获得了两个胜利；但是现在也该考虑一下他为什么会来这一手了。唉，这个伤脑筋的问题，还是等明天再想吧。”

于连矗立在大岩石上，双眼仰视着天空，八月的太阳正在炽热地燃烧着。岩石下方的田野里有无数的秋蝉在鸣叫。当它们停止叫声时，于连的四周便是死一般的沉寂。于连低下头，看到在自己脚下展开了面积有二十里的一片田野。一只鹰从他头顶的绝壁间飞出来，他看到它在空中静悄悄地滑翔着，画出许多大圆圈。于连的眼球机械性地跟随着鹰，看着他在天空中盘旋。它那苍劲有力的动作，在于连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羡慕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孤独。

“这就是拿破仑的命运。难道有一天也将成为我自己的命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