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小说网

第六章 忧郁（第2页）

我生平第一次进入陌生人的家，心里害怕，我需要您的保护，开头几天有好多事情您得多加原谅。我从未进过学校，我太穷了；除了我的表亲外科军医，他是荣誉团成员，和谢朗神甫先生之外，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话。我的人品绝对可靠，这点谢朗教士可以做证。我的两个哥哥非常恨我，还经常打我，所以您不必相信他们对我的评论。请您原谅我的过失吧，夫人，我不是个坏人。”

说完这一大段话后，于连慢慢恢复了平静。他偷偷观察了一下德·雷纳夫人。她的风韵非常自然，绝不是故意做作——这样自然的风韵更会让人感到少有。于连很会欣赏女性，他这时甚至可以保证，说德·雷纳夫人最多二十岁。他突然间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想去亲吻她的手，但突然他又担心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暗自想到：“明知这样做可能对我有利，也可能减少这位美妇人对我这个刚刚离开锯木厂的穷工人的蔑视，但我却不敢行动，这也许就是我的怯懦。”也许于连或多或少对“美男子”这个词感到沾沾自喜。这六个月以来的每个星期天，他都能听到几个年轻姑娘这样夸奖自己。当他的思想发生斗争时，德·雷纳夫人向他提起如何对孩子们进行教育的一些事。于连竭力克制着自己，此时他的脸色又变得苍白，他强哽地说道：“我向天发誓，永远不会的……夫人，我永远不会打您的孩子！”

他一边说，一边大着胆子抓住德·莱纳夫人的手，拉到唇边。她对这举动吃了一惊，想了想，又觉得受到了冒犯。她顿了一下，心里更是感到不快。这天天气极热，她的胳膊毫不保留地藏在纱披巾下。当于连将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时，她的胳膊已经完全露在了外面。片刻后，她开始自责，她觉得自己对这件事没有及时制止。

德·雷纳先生闻声从工作室里走出来。他用在市政厅主持婚礼时的那种严肃但和蔼的态度对于连说道：：“我必须在孩子们见到您之前跟您谈一谈。”

他和于连一起走进工作室，他的夫人在一侧听他们谈话，她本想他们单独去谈，却被她的丈夫留下了。德·雷纳先生关上门后坐下，态度严肃地说到：“教士先生曾告诉我，您是一个正派的人，您在这会受到大家的尊重。假如您能把我的孩子们教育好的话，如果我感到满意，我会帮助您谋个小小的前程。我希望您今后不要再见您的父母和以前的朋友，因为他们的言谈举止会影响到您，而您也会影响到我的孩子们，三十六个法郎，是您第一个月的工资，但你不能把一分钱交给您父亲”

德·雷纳先生很反感那个老头子，因为在之前聘请家庭教师的交谈中，那个人很不实在。

“现在，先生，根据我的命令，这里的人都要称您先生，您将感到进入一个体面人家的好处。现在，先生，您还穿着短上衣，这让孩子们看见是很不成体统的。仆人们看见他了吗？”德·雷纳先生转过头向他的夫人问道。

“……亲爱的，还没有见过。”她带着顾虑的神情回答。

“那就请您把这个穿上。”他对感到惊讶的年轻人说，并且送给了他一件自己的小礼服，“现在我就带你到呢绒商人杜朗先生家去。”

一个多小时过后，德·雷纳先生和一位全身穿着黑衣服的新教师一同回来了。夫人还坐在原来的地方等他们。看见于连回来，她的心里恢复了平静。她端详着他，忘记了害怕。于连可压根儿没想到她，尽管他对命运和人都不信任，此刻他的心情究竟还只是一个孩子的心情，他觉得打从他在教堂里发抖那一刻起，三个钟头以来，他已经生活了好几年了。德·雷纳夫人面无表情，他知道她还在为自己刚才大胆地吻了她的手而生气。由于穿了一身平时不可能穿到的衣服，于连感到非常得意。而他努力地压制自己的好心情，免得被看出，这就使得他的举动不免有些笨拙，像失去了自我一样。德·雷纳夫人用惊异的眼神望着他，脸上也流露出不能理解的神情

“稳重一些，先生，假如您想要孩子和仆人都尊重您的话。”德·雷纳先生向他说道。

“先生，”于连答道，，“我穿着这身新衣服感到很不自在；我是个穷乡下人，我从来只穿短上衣；如果您允许，我去自己的房间了。”

“你对这个新的收获怎么看?”德·雷纳先生向他的夫人问道。

一种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出于内心深处本能的动机让她向丈夫却这样说道：“对这个年轻乡下人，我并不像您那样感到满意。您的殷勤将使他变成一个傲慢无礼的人，他会因我们的关心变得更加傲慢无礼，妄自尊大。我看用不了一个月，您就会把他撵走的。”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如果他要是出现什么纰漏的话，我们就打发他走，只是多花我几百法郎而已。至少会让人们知道德·雷纳先生家里的孩子曾有过家庭教师，那也是值得让人尊敬的！不过，如果让他老穿着过去那种短褂式的衣服，我们炫耀的目的就没有达到。如果打发他走的时候，我当然要留下我刚刚在呢绒商那儿做的这套黑衣服。他只能拿走我刚刚在裁缝那儿买的成衣，就是我让他穿的那一套。”

在于连单独呆在房间的一段时间里，德·雷纳夫人只是片刻休息。一听说新教师来了，孩子们便追着母亲问这问那。

于连完全是另一个人。他态度严肃，神情端庄。当德·雷纳先生向孩子们介绍于连时，他给孩子们讲话的样子使德·雷纳先生也大吃一惊。

“我来到您家里，先生们，”于连最后说道，“我为了教授你们拉丁文来到这里。我想，在你们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知道背书是件困难的事。这本是《圣经》，”他拿出一本三十二开、黑色封面的小书指给他们，“这一本书是关于我们的救世主耶稣基督的故事，也被称为《新约全书》。以后你们就要背诵这本书，也许你们会认为很困难，不过没关系，现在你们可以看看我是怎么背的。”

他们之中的大孩子阿道尔夫拿过了书。

“请您随便找个地方。”于连继续说道，，“找一段，把第一个字告诉我。我就把这本圣书，我们的行为准则，背下去，直到您让我停止。”

阿道尔夫打开书，随便找出两个词，于连立即将那一整页内容全背了出来，就像说法语一样流利。德·雷纳先生美滋滋地看着他的夫人。孩子们看到他们父母的惊讶表情，也都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当于连背诵拉丁文时，客厅的门口处一位仆人正静静地站着，一会儿就不见了。之后，德·雷纳夫人的侍女和厨娘也都来了，这时于连已经轻松地背出了大孩子找出的七八个不同地方的内容了。

“啊，我的天主：这小教士好漂亮，”女厨子高声说道，她是个极虔诚的好姑娘。德·雷纳先生的自尊心开始受到挑战了。他不再想如何考察家庭教师，而是一门心思在记忆中翻腾，想找出几句拉丁文来；终于，他绞尽脑计终于念出了一句贺拉斯的诗。其实在拉丁语方面于连仅仅念过一本《圣经》而已。所以他满脸不快地回答道：：“我所献身的圣职禁止我读一位如此世俗的诗人。”

德·雷纳先生背了不少所谓贺拉斯的诗。他向孩子们解释谁是贺拉斯，但是孩子们已对于连佩服得要命，对父亲的话没听进几句。目不转睛地盯着于连，眼里充满了敬佩。

于连想在仆人们面前显示一番，便决定把考验的时间延长，便向最小的孩子说道：“斯塔尼斯拉斯·格扎维埃先生，你也指一段内容试试我能否背下”

小斯塔尼斯拉斯终于念出一个认识的词，一脸得意。接着于连就背出了整页经文。使德·雷纳先生得意洋洋，踌躇满志的是，正当于连沉浸在背诵圣书的自豪时，华勒诺先生和专区区长沙尔科·德·莫吉隆先生来到家里。从此之后，仆人们都管于连叫先生了。

当晚，小城的居民就都来到德·雷纳先生家里来看于连的惊人表演。于连轻松自如地一一应对。从此以后，于连的名声迅速在小城传开，以至于几天后，德·雷纳先生由于害怕于连被人抢走，急忙要求签订两年的家庭教师合同。

“恕我不能答应，先生，”于连淡淡地说道，，“您要辞退我，我不得不走。一份合同拴住了我，您却不承担任何义务，这不平等，我不能接受。”

于连很会来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全家都十分尊敬他了，幸好谢朗教士已同德·雷纳先生与华勒诺先生断交了，再没有人会知道于连对拿破仑的敬仰了。至于于连本人，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总是故意流露出对拿破仑的憎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