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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一个日本花瓶（第2页）

顷刻间，德·拉摩尔小姐竟然把最难堪的蔑视强加在于连身上。她有无穷的智慧来伤害别人的自尊心，使之受到严重的创伤。

生平第一次，于连被迫在一个对他充满最强烈仇恨的高超才智面前屈服了。他这时不但一点儿没有想到替自己辩护，反而开始轻视自己了。她那些轻蔑的表示如此残酷，经过如此巧妙的算计好来摧毁他可能对自己有的一切好看法，朝他劈头盖脸地压下来，他觉得玛蒂尔德说得很有道理，甚至还不够。

这样去对待前几天她对他的崇拜，不仅惩罚了自己，也惩罚了于连。但是她觉得其中有一种轻快而骄矜的快感。

没有经过过多的思考，她一股脑地把那些辱骂他的刻薄话说了出来。她只是在重复反对爱情的一方的辩护士一周来在她心里说过的话。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如一把利剑刺入于连的心，使他极端痛苦。他想逃跑，德·拉摩尔小姐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臂。

“请您注意！”他向她说，““您说话声音太高，隔壁房间的人会听见的。”

“管它呢!”德·拉摩尔小姐骄傲地回答，“谁敢说他听见我说的话?我就好好地治治他的自尊心！”

当于连终于能够离开图书室的时候，他感到惊奇，他居然不那么强烈地感到不幸了。

“她不再爱我了，”他反复对自己说，而且声音很高，好像要努力使自己明白自己的处境，“后来她爱了我八天或十天，而我呢，我却要爱她一辈子。”

“这可能吗?就在几天前，她在我的心里还算不了什么!完全算不了什么!”

快乐淹没了玛蒂尔德的心，她和他一刀两断了!这样彻底干净地斩断这段旧情，使她无比欣慰。这位小先生一下子全明白他从来没有取得、而且也永远不会取得任何支配她的权力。她感到如此幸福，以致此时此刻在她感觉她一点也没有爱过他。

经过如此残忍、如此令人屈辱的一幕之后，对于一个不像于连那么热情洋溢的人来说，爱情会变得不可能。德·拉莫尔小姐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她对自己的责任，她那些令人难堪的话，那么有条理，即使在冷静的时刻回忆起来，也会觉得真实。

在这样惊人的一幕之后，对于一个不像于连那么热情洋溢的人来说，爱情会变得不可能。于连一开始从这惊人的一暮中得出的结论是，玛蒂尔德的骄傲无边无际。他坚信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完了。可是第二天午餐时，在他面前她却又笨拙又担怯。他在此前还不曾犯过这样的错误。不论遇到大事还是小事，他总是明确地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做什么，而且总是坚决地去执行。

这一天，吃过中饭，德·拉莫尔夫人要他递给她一本煽动性的但颇罕见的小册子，那是她的本堂神甫早上偷偷带给她的。于连从靠墙的小桌上拿起小册子时，碰倒了一个蓝色的旧瓷瓶，这瓷瓶可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了。德·拉摩尔夫人痛苦地喊起来，她站起来走过去看看她那心爱花瓶的残骸。

“这是日本古瓶，”她说，“是从我那当谢尔修道院院长的姑婆那里得来的，这是荷兰人送给摄政王奥尔良公爵的一件礼物，他又给了他女儿……”

玛蒂尔德注视着母亲的一举一动，看到自己一向讨厌的蓝花瓶被打碎了，倒非常高兴。于连没有说话，也不恐慌，此时他知道德·拉摩尔小姐就站在他跟前。

“这花瓶，”他对她说，“永远地毁了，曾经主宰我的心的一种感情也永远地毁了；它曾使我做出种种疯狂的事情，请您接受我的道歉。”他说完，扬长而去。

他离开客厅时，德·拉摩尔夫人说道：“这位索海尔先生打碎了我的花瓶，好像倒很得意啊。”

这句话击中了玛蒂尔德的心。“不错”，她暗付，“母亲说得对，正这个原因她如此兴奋。”

这会儿她才不为昨天那一幕而快乐。

“得，一切都结束了，”她对自己说，表面上很平静，“我得了一个大教训；这个错误是可怕的，令人感到屈辱！它会让我在以后的生活里变得聪明。”

“我说的话确定不是真心话吗?”于连心想，“为什么以前对这个疯狂女人的爱到现在还在磨我呢?”

这爱情的大火，不但没有如他希望的那样被熄灭，反而更加炽烈地燃烧起来。

“然而她因此就不那么可爱了吗？一个女人还能比她更漂亮吗？最高雅的文明所能呈献的给人以最强烈快乐的那些东西不是都抢着聚集在德·拉莫尔小姐身上吗？”

过去的这些幸福回忆，占据了于连全部的身心，并且很快使他丧失了全部理性。只是与回忆徒劳地作着斗争，然后回忆的力量就会更加强大。

那只古老的日本花瓶被打碎以后，于连毫无疑问地成了世上界最不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