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阿塞纳会提醒您的,您应当穿上袜子,今天我就向您道歉了。”
说完,德·拉莫尔先生让于连到一间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去。在类似的场合,德·莱纳先生总要加快脚步,抢先进门。他老东家这点小小的虚荣心使得于连踩到了侯爵的脚。因为侯爵有痛风病,这使他感到十分疼痛。
“啊!”他暗自心想,“此外他还是个笨蛋!”
他把他介绍给,一个身材高大、外表威严的女人。这是侯爵夫人。于连觉得她傲慢无礼,有点象维里业专区区长莫吉隆的夫人的神气。看着客厅里富丽堂皇的陈设,于连感到心慌意乱。德·拉摩尔先生说了些什么话,他都没听清楚。候爵夫人勉强屈尊看了看他。客厅里有几个男人,于连认出了年轻的阿格德主教,感到说不出地高兴。几个月前,在博莱·勒奥修道院举行的典礼上,这位年轻的主教曾和他交谈过。当时于连很腼腆,但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盯着他看,大慨把他吓坏了,此时这位年轻的高级教士根本不想认这个外省人。
于连看着这些聚集在这个客厅里的男人,多少有点拘谨和忧郁。在巴黎,人们习惯低声说话,而且不把吹虚夸大。
一个漂亮的年轻人,脸色苍白,身材瘦长,上唇留着小胡须,快到六点半时才走进客厅,他的脑袋非常小。
“您老是要人家等您。”侯爵夫人说,这时他正吻着侯爵夫人的手。
于连知道这就是德·拉摩尔伯爵,他觉得伯爵非常可爱。
“这怎么可能,这就是那个会用伤人的玩笑把我从这个人家赶出去的人呀!”
由于详细地观察,他注意到伯爵穿的是带有马刺的长统靴子。
“而我则应该穿普通的鞋,显然我是下人。”于连暗自地想。
大家开始用晚餐了。于连听见侯爵夫人稍稍提高嗓门,说了一句非常严厉的话。几乎就在同时,他瞧见一位年轻女士,身材非常匀称,金栗色头发,走来恰好坐在他对面。后来,于连从她的眼睛里发现,她观察周围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厌倦的表情,但又觉得必须摆出一副俨然的姿态,他心想他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眼睛,但是这双眼睛透出一种可怕的冷酷。随后,于连又发现这双眼睛流露出一种厌倦的表情。
“德·雷纳夫人,”他暗自说道,“也是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大家都曾称赞她,“但它们和这一双毫无共同之处。”于连见得还少,分辨不出那是智慧的光芒,
于连还没有足够的经验使他能辨认出,玛蒂尔德小姐眼里不时闪耀着的是机智的火花。而德·雷纳夫人的眼里,在激动时却是热情的火焰。
晚餐快结束时,于连才找到一个恰当的词来描绘德·拉摩尔小姐美丽的眼睛。
他对自己说。除此之外,她的相貌酷似她的母亲,而她的母亲于连是越来越不喜欢了,也就不再看她了。相反地,他倒觉得诺尔贝伯爵在各方面都值得赞赏。于连简直觉得他太迷人,以致没有想到因为他比他富足,比他高贵而去憎恨他、嫉妒他。
于连发现侯爵显得烦闷无聊。
快上第二道菜了,侯爵对他的儿子说:
:“诺尔贝,我希望你好好看待于连·索海尔先生。他是我新近请来给我当参谋的,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把他培养成一个人才。”
“这是我新的秘书,”侯爵向坐在他旁边的人说,“他写cela这个字,写了两个l。”
大家都看于连,他对诺贝尔点了点头,稍许过了些;不过总地说,他们对他的眼神感到满意。
想必侯爵一定是谈到了于连所受的教育,因为有一位客人又把贺拉斯搬出来考他。
大概侯爵说起于连所受的教育,客人中有一位就拿贺拉斯盘问他。我才在贝藏松的主教面前获得成功,”于连心里想,“看来,他们只知道这个作家。”从这时起,于连已能很从容地控制自己了。他觉得,德·拉摩尔小姐永远不会是个真正的女人。自从在修道院那时起,他已经学到了一个男人应该具备的胆量和虚伪,他不会让自己轻易被他们吓倒。如果饭厅的陈设没有那么华丽,他就会变得更加安静。事实上,饭厅里各有两座八尺高的穿衣镜,他大谈贺拉斯时,从镜里看着向他质疑的对方,更显得气概非凡。对一个外省人来说,他的话很简短。他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在他回答得很好时,那快乐和战栗羞怯的表情更增加了它们的光彩,大家都觉得他是个使人愉快的人。
这种考试给一顿严肃的晚餐增添了些许乐趣。侯爵示意于连的对话者狠狠地考。侯爵做了个手势,要那个和于连交谈的人再考他一下。
“他也许了解我的具体情况,这是可能的吗?”他心里暗想道。
于连回答得很有创见,他的羞怯之情逐渐减少,倒不是为了卖弄自己的聪明,这对一个不善于运用巴黎语言的人来说是做不到的。他有的是新的看法,虽说表达得不优雅也不恰当,但大家已看出他精通拉丁文。
于连的对手是个院士碑铭研究院的,恰好他也懂拉丁文。他发现于连是个很好的人文学者,他不再担心于连会感到不好意思,而要认真地考他一下。在他们舌战最激烈的时候,于连终于忘记了饭厅里豪华的设置,发表了一些关于拉丁诗人的意见。于连战得兴起,终于忘了餐厅里豪华的陈设,关于拉丁诗人陈述了一些对话者在任何地方也不曾读过的看法。对方是个正派人,他把这一切都归功于这位年轻的秘书了。
这时人们开始讨论贺拉斯是富还是穷的问题,于连认为他是一个纵欲的、无忧无虑的、可爱的诗人,写诗只是为了使自己的快乐。像拉封丹和莫里哀的朋友夏佩尔一样,还是想拜伦勋爵的对头骚塞那样随侍宫廷,为君王做生日宴歌的可怜巴巴的桂冠诗人呢?
人们还谈到乔治四世统治和奥古斯都大帝下的社会,这两个时代,贵族的权力很大;
但在罗马,贵族亲眼看到自己的权力被梅塞纳斯活生生剥夺去了,而他仅仅是个普通骑士。而在英国,它迫使乔治四世几乎处于威尼斯的一个大公的地位。这场争论似乎使侯爵摆脱了麻木状态,晚饭开始后他一直闷闷不乐。
但是,没有人不看到,一旦涉及在罗马发生的、可以在贺拉斯、马提雅尔、塔西陀等人的著作中获知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名字。但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注意到,只要谈到罗马历史上的事迹时,于连就会变得无可争辩。他极其自然地袭用了他从贝藏松主教那里学来的一些论点,这些论点是大家极其欣赏的。
大家谈诗人谈厌了,侯爵夫人才屈尊看了看于连,凡是让她丈夫开心的事情,她都无例外地加以赞赏。这是侯爵夫人给自己定下的一条原则。
“这个年轻教士外表显得笨拙,但也许隐藏着学问。”坐在侯爵夫人旁边的院士对她说;而于连也隐约听见了。套话相当投合女主人的趣味,“他使德·拉摩尔先生得到了消遣。”她心里暗暗这样想。